陆平安死死盯着河伯的眼睛——那眼皮当真动了。不是错觉，更不是残影，它在看他，清醒地、慢悠悠眨了一下。
喉咙骤然发紧，他想骂句脏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刚一张嘴，一道撕裂般的痛感从脖颈深处窜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抬手摸向喉结，指尖竟传来细碎的震颤，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里面断了。
张薇飘到他身边，眉头拧着：“你又试了？”
他点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写字的动作。
她立刻摊开手掌：“写吧。”
指尖带着点微光，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刻下“还能动吗”五个字。张薇看清后，轻轻摇头：“时间还是停的，我能动，是因为双生咒同步了你的权限。但这绝不代表安全。”
陆平安眼神没挪，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纠结风险的时候。
他重新站直，腿还在打颤，却稳稳撑住了身体。勘界旗仍插在骨环断裂处，旗杆微微晃动，像是卡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上。他走过去，伸手就想拔。
张薇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别硬来。刚才那一击已经触发了深层防御，再瞎动，说不定会激活连锁反应。”
他皱了皱眉，松开旗杆，在她掌心写：“怎么破。”
张薇闭上眼，淡金色的瞳孔里泛起涟漪。几秒后她睁开眼，在自己掌心画了个三角形，又点了点中心：“主骨枢纽没完全毁掉，这里是最弱的一环。把它彻底打断，能量传导就断了。”
陆平安看懂了。回头瞥了眼河伯还在转动的眼珠，心里明镜似的——这家伙身子被定住，意识却没死透，它在等，等他们犯错。
他抽出腰间的铁钩，蹲下身子，顺着张薇指的方向摸索。白骨交错的缝隙里，藏着一道天然的薄弱点。铁钩尖端插进去，猛地一撬。
咔。
闷响过后，一根粗骨应声断裂。紧接着，连接河伯胸口的几根红线瞬间黯淡，其中一根直接灭了。
整个空间轻轻震了一下。
张薇脸色一变：“快退！”
话音未落，空气开始扭曲，一道半透明的屏障从祭坛边缘升起，像水波似的往外扩散。陆平安没来得及反应，被一股力道推得后退两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稳住身形后，他才发现那屏障并没攻击他们，只是把祭坛封了起来。
“它在自我修复，”张薇低声说，“速度很快。”
陆平安咬了咬牙，再次上前。这次他不再用蛮力，顺着张薇标记的位置，精准找到下一个断裂点。铁钩换成双手，一点点掰开细小的骨节。
每破坏一处，红线就暗一分。七十二根白骨，已经毁了十三根。
体力在飞速流失，膝盖发软，手指也开始抽筋。他靠在一块凝固的浪花上喘气，嘴里满是血腥味。
张薇蹲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你撑不了太久。”
他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甜味刺醒了混沌的神经，让他多了几分清醒。
继续往前走。
第十四根，十五根……直到第二十根断裂的瞬间，脚下突然一空。
甲板塌陷了半寸，一块嵌在木板里的金属物露了出来。菱形的，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泛着微弱的蓝光。
陆平安愣了愣，蹲下身子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到边缘，符文猛地亮起，一道梭形轮廓凭空浮现，悬浮三秒后又消失了。
“这是什么？”张薇凑了过来。
他摇摇头，还想再碰，却被她拦住。
“让我试试。”
她伸手轻轻抚上那块金属。
刹那间，她瞳孔爆发出耀眼金光，整个人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一句话却直接钻进陆平安脑子里：“……这是回家的路。”
他猛地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的冷静克制，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震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遥远的往事。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在她掌心写下。
她点头，声音依旧只在他脑海里响起：“破界梭。传说中能穿越生死界限的载具。我以为早就失传了……怎么会在这里？”
陆平安盯着那块金属，心跳骤然加快。
如果真能破界，就意味着他们未必非要在这场死局里拼到最后。哪怕时间恢复，哪怕河伯苏醒，只要有这东西，或许还有退路。
“你能启动它吗？”他看向张薇。
她摇头：“需要能量源，而且必须是守墓人血脉才能激活核心。但现在时间静止，外界能量进不来。”
陆平安没说话。
也就是说，现在用不了，但至少是个希望。
他想把金属挖出来，却发现它嵌得极深，周围的木板像是长死了一般，根本掰不动。
张薇忽然说：“等等。”
她退后一步，抬手对准破界梭，一圈金光缓缓扩散，像是在扫描什么。片刻后她睁眼：“下面不止这一块。整艘船的龙骨位置都埋着类似的装置，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这一块还能响应。”
陆平安瞬间明白。
这不是偶然出现的逃生工具，而是有人提前布置的后手。或许和守墓人有关，或许和这片海眼的秘密有关。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解决眼前的威胁。
他指了指祭坛，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先搞定它，再想办法弄走这破界梭。
张薇点头。
两人回到祭坛边，陆平安把勘界旗递给她。她站在东侧，灵体微光闪动，维持着旗面星图运转，压制残余的反击程序。
他绕到西侧，找到张薇标记的最后一个关键节点。两根白骨交叉成x形，中间夹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色晶体——那是最后的能量导引核。
铁钩插进缝隙，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下压。
骨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裂开。红色晶体暴露在外，开始闪烁不定。
就在即将断裂的瞬间，祭坛周围的空气剧烈波动，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陆平安胸口一沉，像是被巨石砸中，整个人向后倒去。
张薇立刻冲过来扶住他。
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她在他掌心写：“差一点，再试一次。”
他点头，撑着地面站起来。
这一次，他丢了铁钩，直接用手去掰那两根骨头。
皮肤刚触到白骨，一股电流般的痛感窜上手臂，他却没松手。咬着牙，一点一点把骨头掰开。
咔。
晶体脱落。
七十二根红线同时熄灭。
祭坛停止了震动。
整个空间骤然安静下来。
陆平安瘫坐在地，全身脱力。张薇单膝跪在他身边，呼吸也变得微弱，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成了。”
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只能抬起手，在她掌心写：“破界梭。”
她回头看了眼发光的金属，点头：“等时间恢复，我们试试。”
陆平安靠在凝固的浪花上，闭眼休息。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崩溃，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倒。
头顶上方，河伯的眼睛依旧睁着。
虽然不再转动，但那双浑浊的瞳孔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张薇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你还记得双生咒的起源吗？”
他摇头。
她看着他，声音再次钻进他脑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不是长相，是气息。后来我才意识到……守墓人历代传承者，都会在关键时刻遇到一个‘影’。那个影，就是未来的自己派来的接引者。”
陆平安猛地睁眼，盯着她。
“也许你不是偶然觉醒的，”她继续说，“也许这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他没回应，只是慢慢坐直身体，看向那块仍在发光的破界梭。
风不动，水不流，世界依旧静止。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张薇的手还搭在他手臂上，指尖微微发烫。
她忽然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那边……好像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