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靠在凝固的浪花上,呼吸慢慢平复。他闭着眼,耳朵却绷得发紧,仔细捕捉着这片死寂空间里的任何异动——刚才的剧烈震动已经停歇,河伯的眼睛也不再转动,仿佛真的被彻底封死了。
他抬手想抹掉嘴角干涸的血痕,指尖刚触到皮肤,胸口突然猛地一沉。
不是疼,是种更深沉的憋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江倒海。他张嘴想喘气,一口腥甜直直涌上来,喷在静止的空气里,碎成几颗暗红的血珠,悬在半空。
张薇立刻飘到他跟前,脸色骤变。她伸手按在他胸口,掌心刚贴上,指尖就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不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慌。
陆平安想问问怎么了,喉咙却依旧沙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抬手指了指自己。
张薇摇头,指尖飞快地在他掌心划写:“你体内的东西在倒着走。”
他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薇已经拽起他的手腕,将两人的手掌紧紧贴在一起。刹那间,一股黑气顺着相触的皮肤往上爬,速度快得吓人。
她猛地松手,后退半步。
那黑气没跟着她走,反倒像潮水般缩回了陆平安体内。
“是风水录,”她沉声道,“它反噬了。”
陆平安低头看向丹田,那里正一阵阵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回倒灌——不只是灵力,连心跳、呼吸的节奏都被带得错乱起来。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张薇扶了他一把,这次没松手,指尖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不能再拖了,”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三分钟内不处理,你会从里到外烂掉。”
陆平安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块泡泡糖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甜味刺醒了混沌的脑子,他抬起手想写字,可指尖刚凝聚起一点微光,整条手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咬牙硬撑,却发现连个简单的字都写不连贯。
张薇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忽然转身走向祭坛。她蹲下身子,手指抚过那些断裂的白骨,最后停在一根裂开的肋骨上,指尖轻轻摩挲着。
“双生咒,”她轻声说,“我试过一次,能同步你的脉络。”
陆平安猛地抬头看她。
她回头,眼神异常平静:“上次你发烧,我碰了你一下,体温就跟着你一起升了。后来我才发现,我们不只是绑定,更像是……共用一条命。”
他摇头,想抽回手阻止,可她根本不给机会。
下一秒,她扑上来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十指紧扣。她的手冷得像冰,可接触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掌心冲进他身体。
陆平安瞪大了眼。
他看见自己手臂上的血管开始发黑,那些黑线迅速往心口聚拢,又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往外拉扯。
张薇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她突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他掌心的纹路上。
血珠落下的瞬间,两人手腕上同时浮现出金色纹路,一圈圈扩散开来,像活物似的缠上手臂。
“我代你走这一遭!”
她喊出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颤抖。
陆平安体内的压迫感骤然减轻,呼吸顺畅了,心跳也慢慢稳住。可当他抬头看向张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的黑色长裙从肩膀开始裂开,一道缝隙顺着后背往下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皮肤下浮出一道道金色符文,像蛇一样游走、缠绕。
“停下!”他想挣脱,手腕却被攥得死死的。
她用尽全力扣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别动!现在断开,我们俩都得死!”
话音刚落,又一波反噬的能量从他体内冲出来,尽数灌进她的身体。
张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她的脚轻轻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瞳孔里炸开刺眼的金光,照亮了这片静止的空间。
陆平安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变形”——头发颜色变得更深,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裙摆碎成漫天碎片,露出的小腿上爬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地方已经变得透明,能隐约看到后面的甲板。
他知道她在承受什么。
那种滋味,就像被人拿刀一层层剥开皮肉,还得硬生生扛着,连哼都不能哼。
他伸手想去碰她,刚抬起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别碰我,”她在空中艰难地写下这几个字,笔画断断续续,“我会碎。”
他停在原地,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指节泛白。
张薇缓缓转头,看向甲板上那块还在闪着蓝光的金属片——破界梭的核心残片。
她抬起手,指向它,然后在自己掌心写了三个字:“激活它。”
陆平安瞬间明白。
守墓人血脉才能启动,他是唯一的人选。
可他不想动。
他看着张薇快要散架的样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瘸叔倒下的画面,闪过李半仙化成光点消失的那一刻。
他又他妈要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了。
张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忽然扭头看他。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像是能穿透这死寂的空间,直抵人心。
“回家,”她的声音直接响在他脑海里,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你说过的,要带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陆平安的喉咙骤然发紧。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殡仪馆后院,她第一次怯生生地问他:“人死了以后,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他当时嚼着泡泡糖,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不是,你看我,不还好好活着吗?”
她笑了,笑得很傻,眼里闪着对活着的向往。
可现在,她又要消失了。
不一样的是,这次是他亲手把她推向深渊。
他慢慢站起身,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走到那块金属片前,他蹲下身子,将手掌按了上去。
冰冷的触感传来,符文微微发烫,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知道还差最后一步。
需要血,真正的守墓人之血。
他抓起旁边的铁钩,毫不犹豫地划向掌心。鲜血滴落在符文上的瞬间,蓝光猛地暴涨,一道梭形轮廓再次浮现,比之前清晰了数倍,在空中缓缓旋转。
成功了?
他刚松了口气,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张薇已经从空中掉了下来,单膝跪在甲板上。她的身体一半透明,一半还维持着人形,金色符文在皮肤下游走得越来越快,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抬起头,对他摇了摇手指,然后指向不远处的勘界旗。
陆平安懂了。
她撑不住了,只能把自己的意识暂时藏进勘界旗里。
他跑过去想扶她,却被她用力推开。
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飞快地写完最后一句话:
“守墓人血脉……激活它……回家……”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刚落下,她的身体化作一道金光,直奔勘界旗而去。
旗面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平安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接住她的姿势,掌心残留着她最后的温度。
风没动,水没流,世界依旧静止。
整个海眼平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血珠顺着指尖滴落,落在甲板上,正好盖住破界梭的符文。
蓝光骤然暴涨,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整个海眼平台开始轻微震动,脚下的甲板传来细微的开裂声。
就连祭坛上方,河伯那双早已静止的眼睛,也在这一刻,极轻微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