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靠岸时，天刚蒙蒙亮。
陆平安一脚踩上湿滑的码头木板，鞋底猛地一滑，差点把身后的张薇也拽下去。他左手死死扣住栏杆稳住重心，右手却下意识摸向左耳——空的。那枚跟着他好几年的铜钱耳钉不见了，只剩个细小的耳洞，还在隐隐发痒。
“冷。”张薇贴在他背上，声音细若蚊蚋，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气。陆平安回头，瞥见她的指尖已经冻得泛白。
“忍着点。”陆平安咬开泡泡糖包装，把糖块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腮帮子一发力，混沌的脑子才算清醒了几分。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城市轮廓，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没灯。
整片城区黑压压的一片死寂，别说霓虹，连路灯都没亮一盏。天边勉强透着点鱼肚白，可星星月亮全没了踪影，像是被谁用黑布硬生生盖住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信号格空得跟他瘪下去的钱包一个样。连着重启三次，还是连不上半点网络。“不对劲。”他低声道，“不是普通跳闸，是整个电网都瘫了。”
张薇忽然抬手，指向内陆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边……有动静。”
话音刚落，地面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持续的摇晃，倒像是远处有庞然大物在狂奔，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大地微微发颤。紧接着，一道火光猛地冲上天空，瞬间照亮了半边云层。几秒后，轰隆的巨响才姗姗来迟，像是什么高压电塔炸了膛。
陆平安眯起眼，催动那股刚觉醒没多久的感知能力。视野骤然切换——眼前的实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满大地的能量网。蓝色的线条是人类用电的痕迹，绿色的是山川草木的生物流，红色的是深埋地下的地热活动……可此刻，一道粗壮的银白色光柱正从地面的裂缝里喷涌而出，直直连向那个起火的方向。
“我去看看。”他拔腿就要走。
“你走不了。”张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的灵力还没恢复，刚才在海上耗得太狠了。”
“那你也别硬撑。”陆平安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腕，“我知道你又想自己扛。”
两人拉扯不过三秒，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嘶吼。不是狼嚎，不是虎啸，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爬行动物在咆哮，粗粝又沉闷。紧接着，路边一堆废弃电视的屏幕突然闪了闪，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一头体型堪比重型卡车的恐龙，正甩着脑袋撕扯高压电缆，鳞片在残存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一双眼睛亮着诡异的蓝光。
“我操。”陆平安愣了两秒，忍不住骂出声，“这年头复活恐龙，都不带通知文旅局的？”
他不再废话，转身就往事发地冲。张薇紧随其后，脚步虚浮，却半步都没落下。沿途满目疮痍：电线杆歪歪扭扭倒了一地，变压器烧得只剩焦黑的铁架，路上抛锚的汽车横七竖八，车门大敞着，车主早没了踪影。
靠近变电站的围墙时，陆平安猛地刹住脚步。他闭上眼睛，再次调出能量图谱。视野里，那头恐龙的体内有一团密集的蓝光在脉冲跳动，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大脑——那绝对不是生物自带的东西。“芯片控制。”他睁开眼，语气沉了下来，“有人在远程操纵它。”
“像机器人一样？”张薇轻声问。
“比机器人听话多了。”陆平安冷笑一声，“连高压线都敢当口香糖嚼。”
他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破咒符，是昨夜回程前匆忙画的，墨迹都还没干透。符纸在指间转了个圈，借着风势甩出去，像飞镖一样精准命中恐龙的后颈。
符纸一沾皮肤，立刻腾地烧了起来。那大家伙猛地一顿，脖子剧烈抽搐，眼里的蓝光闪了两闪，“啪”地炸出一小团火花。它晃了晃脑袋，动作变得迟缓，最后“咚”的一声，沉重地跪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成了？”张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暂时断联而已。”陆平安喘了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种级别的控兽系统，后台肯定有人盯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头顶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一团光影凭空浮现。那是个裹着黑斗篷的人形，脸模糊不清，只有右脸的青黑色血管纹路在缓缓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陆平安。”那道投影开口，声音像是从破旧的喇叭里挤出来的，沙哑又刺耳，“你以为这只是失控？不，这才是开始。”
陆平安理都没理他，低头飞快地画符。第二张、第三张，指尖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投影发出一声轻笑：“你不看新闻吗？北美六个州全面停电，三座核电站的冷却系统中断，全是因为它们。”说着，抬手轻轻一挥。
地面猛然剧烈震动起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平整的水泥地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泥土翻涌间，一头头形态各异的恐龙钻了出来——有三角龙模样的，背甲厚实得像装甲车；有翼展十几米的翼龙，扇动着翅膀在低空盘旋，发出尖利的嘶鸣；甚至还有几只小型迅猛龙，四肢着地，狂奔起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种类还挺全。”陆平安咬着牙，把刚画好的三张符全攥在手里，“动物园逃笼都没这么专业。”
他甩手甩出两张符，分别命中一头三角龙和一只迅猛龙。符纸燃烧的瞬间，两头巨兽的动作戛然而止，轰然倒地。可第三张符刚出手，就被头顶俯冲下来的翼龙一翅膀扇飞，径直掉进旁边的火堆里，烧成了灰烬。
“太多了，撑不住的。”张薇靠在断墙上，脸色苍白，指尖已经结出了细密的白霜，“你的灵力消耗太快了。”
“那就省着用。”陆平安收手，退到她身边，背靠冰冷的废墟砖墙。头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能量图谱开始闪烁不定，像接触不良的老电视。
张薇忽然瞳孔金光暴涨，死死盯着脚下的裂缝。“下面……有个东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好大的能量波动，比之前任何一头恐龙都强，像是……一切的源头。”
陆平安强忍眩晕，再次凝神探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能量图谱一路延伸，直抵地壳深处。在那里，一根前所未有的银白色光柱拔地而起，粗得像地下长出来的一棵巨树，顶端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球状核心，正不断向外辐射着脉冲波。
“不是单点爆发。”他喘着粗气，“这是一个网络。每只恐龙都是终端，它才是主机。”
“你要下去？”张薇看着他，眼神复杂。
“不然等它连上5g搞ai集群？”陆平安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最后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下去。”
张薇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下地面。刹那间，裂缝边缘的霜痕迅速蔓延，形成一张薄薄的冰网，像是在探测裂缝内部的结构稳定性。
“这裂缝能撑住人。”她收回手，声音平静，“但下面……我不确定我们还能不能回来。”
“你不用下去。”陆平安盯着那道最宽的裂口，“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现在的状态，下去就是送死。”张薇转头看他，金瞳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亮得惊人，“而且，我没说要让你一个人去。”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张薇了，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上次海底火山那次，她就是这么拿命去试的水温。
远处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另一座变电站被炸上了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翼龙在浓烟中穿梭，像一群执行命令的无人机。
陆平安低头检查背包：符纸只剩最后五张，朱砂早就用完了，罗盘的指针疯了似的乱转，怀里的风水录安静得过分，书皮冰凉，毫无反应。
“行吧。”他终于松口，“先探条路出来。你在这儿守着出口，我要是十分钟没动静，你就往回跑，别傻等。”
“我不跑。”张薇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非跑不可！”陆平安瞪了她一眼，“你要是冻成冰雕堵了路，我他妈哭都找不着坟头！”
张薇抿着嘴，没再说话。
陆平安蹲下身，从废墟里捡了根还算结实的钢筋，一头插进裂缝边缘的岩石里固定好，另一头绑上背包带子，做成一个简易的下降索。刚准备翻身下去，张薇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她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金瞳的光芒更盛了，“刚才那股能量……波动了一下。它知道你在看它了。”
“那就别看了。”陆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从现在开始，咱们演瞎子。”
他松开手，翻身坐上裂缝边缘，抓着绳子，一点点向下滑去。黑暗迅速吞没了他的身影。张薇站在原地，双手插进裙兜，指尖结出的霜花悄然滑落，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星芒。
裂缝深处，陆平安终于踩到了实地。他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四周，岩壁泛着奇异的金属光泽，像是被高温熔过，又骤然冷却凝固下来。他抬头望去，来路只剩下一条细长的光缝。低头时，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地上——一串巨大的爪印，边缘还冒着微弱的蓝光。
他屏住呼吸，贴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前行。走出十步远，前方的拐角处透出一缕幽幽的银光。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清拐角后的景象，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前方百米开外，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腔。空腔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约三米的银色能量球，表面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纹路，每一次脉动，都让四周的空气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
而在那枚能量球的下方，数十具恐龙骨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支等待激活的军队。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刚摸到身后的绳子——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轰然坠落，狠狠砸在绳索上。
咔嚓一声。
绳子断了。
上方传来张薇焦急的呼喊声：“陆平安！快上来！更多的恐龙出来了！”
陆平安猛地仰头，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向上。裂缝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影彻底包围。
其中一头翼龙，正缓缓低下头，一双亮着蓝光的电子眼，死死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