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呛人的咸腥扑面而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冷得人骨头缝都在打颤。
陆平安立在冰脊之上，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紧攥着那柄磨得发亮的铜钱剑，目光如炬，死死锁着远处翻涌咆哮的黑海。
三十米高的浪头，像一堵黑压压的移动山墙，卷着碎冰与断裂的浮冰，咆哮着往内陆碾来。
脚下的冰盖裂开越来越宽的口子，裂缝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地底有台濒死的巨械在苟延残喘。他心里门儿清——那是地心压缩机还在疯了似的抽能，这冰层，撑不住多久了。
“张薇！”
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话音刚落就被狂风撕得粉碎，散在呼啸的风雪里。
几秒后，一道虚影从冰缝里钻了出来，正是张薇。她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梢上结着白霜，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连呼出的气都带着冰碴子。她对着陆平安艰难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下面……有扇门，门后悬着块紫色晶体，还有东西守着。”
陆平安咬开嘴里最后一块泡泡糖，胡乱嚼了两下，早就没了甜味，只剩一股子橡胶的腥涩。他呸地把糖渣吐出去，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枚祖传的铜钱耳钉——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装饰品，是实打实的引气法器。
眼下也顾不上心疼了。
他狠下心，一把将耳钉抠了下来，硬生生按进掌心的旧伤里。
钻心的疼瞬间窜遍四肢百骸，陆平安疼得龇牙咧嘴，眼前却猛地清明起来。他闭紧双眼，手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掐出法诀，嘴里沉声念道：“坎为水，离为火，震起雷，巽引风——避水诀，开！”
一圈淡蓝色的光晕从他脚底漾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飞快地朝着海啸推进的方向铺展。半透明的光壁拔地而起，堪堪拦在巨浪面前，滔天水浪轰然撞上去，瞬间炸成漫天白沫。
可这光壁只撑了三秒，就“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第二波更凶猛的浪头，已然裹挟着雷霆之势掀了过来。
“不够！”陆平安低骂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哪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避水诀护得住一个点，护不住整片沿海。那些小城的人还没撤完呢，无线电里全是断断续续的求救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三座港口城市的灯火还亮着，像濒死者最后的呼吸。
没时间犹豫了。
陆平安狠狠咬破下唇，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铜钱剑柄上，顺着上面刻着的符文缓缓流淌。剑身陡然发出一阵嗡鸣，像是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他双手高举起剑，对着苍茫的天穹厉声喝道：“九霄有令，借雷一用——给我劈！”
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西北角竟凭空聚来一团乌云，黑得像泼翻的墨汁，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沉沉压到了头顶。
张薇抬头望了眼骤变的天象，瞳孔里金光一闪，失声叫道：“你疯了？要玩这么大？”
“不然呢？”陆平安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一个临时工，工资都没领过几次，现在倒贴命加班，你说我图啥？”
话音未落，一道紫金色的闪电划破天际，“咔嚓”一声，精准地劈中了铜钱剑尖。炽烈的电流顺着剑身窜开，整把剑烧得通红，烫得陆平安几乎握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冰面上。
他咬着牙死死撑住，顺势将剑狠狠插进冰层。
狂暴的雷劲顺着剑身导入冰原，沿着地下水脉一路疾驰，直冲向冰盖裂缝的最深处。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地底传来，脚下的冰面猛地一颤，蛛网般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张薇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半点没退，反而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我下去毁了那晶体！”她的声音从通讯玉符里传来，断断续续，“你……撑住上面！”
陆平安连忙趴到裂缝边往下望，只见张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身形。通道尽头，一条泛着幽蓝冷光的斜坡蜿蜒向下，地面铺着不知名的金属，踩上去悄无声息。斜坡的尽头，一块巨大的紫色晶体正悬浮在半空，周围站着四个半透明的人形生物，身体像是用沙砾和玻璃渣拼凑而成，关节处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硅基守卫……”张薇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右臂上残留的晶化痕迹，被能量侵蚀的剧痛，仿佛又一次席卷而来。
可她不能退。她心里清楚，那块紫色晶体就是控制中枢，只要毁了它，地心压缩机就会彻底停摆。
可怎么近身？
她试着释放出一丝灵压，想要探探守卫的底细。谁知灵压刚散出去，其中一个守卫突然猛地转过头，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上了她藏身的地方。
“被发现了！”张薇心头一紧，立刻矮身蹲下，躲到了一根合金支撑柱后面。
几乎就在同时，那守卫抬起手臂，掌心射出一道高频震荡波。只听“轰”的一声，那根手臂粗的合金柱竟当场粉碎，冰屑与金属碎片四溅开来。
张薇狼狈地滚地闪避，肩膀还是被碎片擦到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一看，黑裙的肩膀处破了个大口子，露出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灰败的颜色——那是被硅基能量侵蚀的征兆。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还没碰到晶体，就得先变成一尊雕像。”她咬着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头顶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陆平安站在冰脊的最高处，双手死死撑着铜钱剑，浑身的衣服都被雷火烧得焦黑，脸上沾满了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再来一次！”他低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风水录》残页，毫不犹豫地贴在了额头上。纸页刚一接触皮肤，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天灵盖窜遍全身，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杯冰水。
他闭紧双眼，凭借着残页上的记载，用罗盘反推雷云的轨迹，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画出一道逆八卦。
“巽位聚风，离位引火，雷从乾降——落！”
又是一道紫金色的闪电轰然劈下，比上一次更加狂暴，整片冰原都跟着剧烈震颤。雷劲再次顺着剑身导入地下，沿着刚才的路径，精准地轰进了通道深处的守卫群中。
“轰！”
三个硅基守卫当场崩解，化作一堆细碎的晶渣。最后一个守卫踉跄着后退几步，胸口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关节处的绿光忽明忽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张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从掩体后冲了出来，朝着那块紫色晶体直扑而去。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晶体，却被一层无形的力场弹开，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她撑着地面抬头望去，只见晶体底部连着无数根细线般的能量管，像密密麻麻的血管，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
“不是开关……是心脏。”她喃喃道，“得切断供能才行。”
她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上的一块控制面板上。面板上刻满了晦涩难懂的符号，正中间有一个红色的凹槽，形状看着格外眼熟。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自己胸前挂着的那枚铜钱——那是陆平安给她的，说是能当信物，关键时刻还能用来引气。
张薇摘下铜钱，试探着塞进了那个凹槽里。
“滴——”
一声轻响，控制面板骤然亮起。
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文字：【外部指令接入，是否启动紧急隔离协议？
张薇盯着那个“y”键，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万一按错了怎么办？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她抬头望向裂缝上方，风雪中，隐约能看到陆平安的身影。他正扶着剑，艰难地站在冰脊上，远远地朝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张薇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狠狠按下了确认键。
整个空间猛地一颤，紫色晶体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周围的能量管一根接一根地熄灭。远处传来低沉的机械停摆声，像是巨型齿轮被强行卡住，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成了？”她喃喃自语，还有些不敢相信。
可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头顶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道巨大的裂缝从通道顶部蔓延而下，碎冰和石块哗啦啦地往下掉。
“不好！”陆平安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立刻扯着嗓子大喊，“快上来！整个结构要塌了！”
张薇转身就跑，可才冲出两步，脚下的金属板突然塌陷，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黑暗的深渊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布带突然从上方甩了下来。
那是陆平安的卫衣袖子，是他硬生生撕下来，拧成绳子扔下来的。
“抓稳！”陆平安的吼声穿透了轰鸣。
张薇伸手一把攥住布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陆平安咬着牙，拼命往上拉，每拽一下，左手掌心的伤口就裂开一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冰面上，瞬间就冻成了血红色的冰碴。
终于，张薇被拉了上来。
两人瘫坐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远处的海啸还在咆哮，却被避水诀稳稳拦在光壁之外，浪头一次次撞上去，炸成漫天雨雾。三座港口城市的灯火依旧亮着，刺耳的警报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中枢……停了？”陆平安哑着嗓子问。
张薇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暂时切断了供能，但没毁。那玩意儿太结实了，普通攻击根本打不穿。”
陆平安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看着手里那柄焦黑变形的铜钱剑，苦笑一声：“行吧，至少……争取了点时间。”
他抬头望向远方，风雪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鱼肚白。
“接下来，得想办法彻底拆了它。”他说。
张薇靠着冰柱，头发上的白霜还没化，轻声问道：“你还撑得住吗？”
陆平安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发出一阵咔吧作响的声音。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说我一个干殡仪馆兼职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现在反倒活得比谁都精神——这点伤，算个屁？”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冰渣，把那柄残破的铜钱剑重新插进了腰带里。
“走，”他朝着裂缝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咱们下去看看，那块石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