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彻底歇了,天边晕开一抹惨白,冰原死寂得吓人,连风掠过冰棱的呜咽声都没了。
陆平安扶着冰壁喘匀了气,拍掉裤腿上沾着的碎冰碴,把那柄焦黑变形的铜钱剑重新别回腰带。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张薇,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走,下去瞧瞧那鬼石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张薇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沉得很稳。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裂缝边缘,踩着那条幽蓝的斜坡通道往下走。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冷得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结冰。
脚下的金属地面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埋了层会呼吸的荧光石。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也越来越浓,像是有双眼睛藏在暗处,正一寸寸舔舐着他们的脊背。
通道尽头还是那个圆形控制室。那块紫色晶体依旧悬浮在半空,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像有无数条银线在里面蜿蜒爬行。它不再发出那种刺耳的嗡鸣,可周围的能量管还亮着一层微弱的光晕——这哪是停了,分明只是断了连,根子还没死透。
“你真要碰这东西?”陆平安眉头拧成了疙瘩,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符咒包,指腹蹭着黄符的糙面,“刚才那么猛的雷击都没炸碎它,你现在想靠手摸?嫌命长?”
“不是靠手。”张薇在离晶体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抚过右臂那片晶化的痕迹,触感粗糙,带着一股冰冷的能量,“是靠共鸣。我被改造成容器的时候,他们用的就是这种频率。我能听懂它的‘话’。”
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平安却听得头皮一麻,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知道张薇从不提自己的过去,更别说那段被当成实验品改造的日子。现在她主动说出来,就意味着,这一步她早就盘算好了,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听着。”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气息裹着冰碴子,“你要做什么我都信你,但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挂了,谁给我端茶倒水记账算命?我一个临时工,难不成还要兼职养灵体?这点工资,连水电费都不够交的。”
张薇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是扯出个笑模样。她没回应,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一步一步,朝着那块紫色晶体走过去。
指尖触碰到晶体表面的刹那,整个空间猛地一震!
紫光骤然暴涨,像潮水般涌进她的眼睛、鼻孔、耳朵,甚至每一寸皮肤的毛孔。张薇的身体剧烈一颤,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里翻涌着纯粹的金色,连一丝眼白都看不见了。
陆平安立刻后退两步,右手闪电般从怀里抽出三张镇魂符夹在指间,左手悄悄咬破舌尖,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打断她,恐怕比让她继续更危险。
控制室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电流滋滋的轻响在空气中流淌。张薇的呼吸变得极浅极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手指还在极其缓慢地调整角度,像是在拨动着什么看不见的旋钮。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抽取量……百分之十……地核……持续加速……”
陆平安的心猛地往下沉。
这才多久?十分之一的能量就被抽走了?这玩意儿要是再这么转几天,地球怕是要被抽成个干核桃,连渣都不剩。
“关掉它。”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像是提醒,又像是命令,“能关就赶紧关,别研究了,命要紧!”
张薇没应声,但双掌突然往里一压,像是硬生生拧断了什么无形的开关。
刹那间,所有能量管同时熄灭,连那层护着晶体的无形力场,也“啪”地一声崩碎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只有张薇身上泛起的一层微弱金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成了?
陆平安刚松了半口气,异变陡生!
晶体内部爆发出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啸叫,像是无数玻璃杯被同时用钢针刮擦,刺耳得让人头皮发炸。张薇浑身一震,猛地弓起背,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全溅在了晶体表面。那血珠刚沾上去,就被晶体吸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糟了!”陆平安反应快得惊人,抬手就把三张符咒全甩了出去——镇魂、护灵、固魄,三道黄符层层叠叠贴在张薇背上,瞬间凝成一道淡金色的临时护盾。可还没等他喘口气,那块紫色晶体突然开始疯狂震颤,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缝隙,里面的光芒汹涌翻涌,像是随时要炸开。
张薇的身体软了下去,双眼失焦,一头栗色卷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白,像是被硬生生漂洗过一遍。她的体温骤降,皮肤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整个人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醒啊!”陆平安冲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她,指尖都碰到她的衣角了,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怕贸然接触,会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情急之下,他一把扯下右耳那枚铜钱耳钉,狠狠咬破手指,将血抹在耳钉上,然后狠狠往她后颈按去。
耳钉带着残余的灵气猛地一闪,张薇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
够了!
陆平安立马扑过去,在她彻底倒下的前一秒,将人狠狠捞进怀里。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几乎是用撞的姿势硬接住了她,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差点飙出来。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死死抱着张薇,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抽出最后两张符,分别贴在她的胸口和额头。
“别闹,别闹。”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贴符,一边碎碎念,“我还没给你发工资呢,你想赖谁的账?”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微弱,却还在跳,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摸上去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冷冻柜里捞出来的冰块。
陆平安抬头看向那颗晶体,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那一波反噬,哪里是什么系统故障?分明是这玩意儿临死前的反扑。张薇强行切断供能,等于动了它的核心程序,结果被当成入侵病毒,狠狠反噬了一波。这哪是机器?简直是个记仇的ai,还他妈带高压电棍的那种。
正想着,那颗晶体突然剧烈一抖,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炸开了!
碎片四溅,好几片锋利的晶碴擦着陆平安的脸飞过,在他脸颊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口,火辣辣地疼。他本能地缩起脖子,将张薇护得严严实实,后背硬生生扛下一枚棱形碎片,砸得他闷哼一声,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爆炸过后,控制室一片狼藉。原本整齐排列的能量管全断了,耷拉在墙上,焦黑一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臭氧味,混杂着金属烧焦的气息。而最诡异的是——冰层底部,竟开始渗出大量不明残骸。
那些东西像是硅基生物的尸体,肢体断裂,躯干融化得不成样子。有的只剩半张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漆漆的洞;有的四肢扭曲成麻花状,关节处还闪着微弱的绿光。它们顺着地下管道,一股脑地涌上来,堆在地面上,很快就积成了小山,散发出一股阴冷的能量波动。
陆平安靠着墙坐下,左手紧紧搂着昏迷的张薇,右手摸出那把变形的铜钱剑,横在身前。他死死盯着那堆残骸,没敢轻举妄动。这些东西现在看着是死的,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集体诈尸?在这种鬼地方,什么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张薇,发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放柔了声音,低声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回应。
他又试探着掐了掐她的手腕,还是没反应。她的体温依旧低得吓人,呼吸细若游丝。刚才那一波操作,几乎把她的灵体本源都榨干了。
“你说你图啥?”他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我又没逼你996,你自己非要冲在前面……下次能不能换我先躺下?好歹让我体验一把被救的快乐。”
话虽这么说,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还用自己还算温热的身体,替她挡住了从通道口灌进来的冷风。头顶的冰层还在轻微震动,估计是刚才的爆炸引发了局部塌方,不过暂时还没掉下来。
他抬头看向晶体原来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边缘焦黑扭曲,像是被高温熔穿的铁板。这里曾经连着整个地底网络,现在线断了,也不知道外面那些该死的压缩机,是不是真的停了。
至少海啸是拦住了。三座港口城市的警报声也停了。这点时间,够老百姓撤离了。
陆平安松了口气,可神经刚放松一瞬,又猛地绷紧了——这种平静太假了,假得让人心里发毛。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连风都懒得动一下,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抬手摸了摸张薇变白的头发,心里空落落的。这丫头平时话不多,做事却总是替他考虑得周全。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却非要说愿意当他的助手。现在倒好,为了关个破系统,差点把自己炼废了。
“等你醒了,必须请我吃火锅。”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强装轻松,“素菜不要,牛肉管够。你要是敢赖账,我就把你的打工记录发朋友圈——标题就叫《当代怨灵如何靠卖命还房贷》。”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嘴角僵得厉害。太久没这么放松过了,连笑都像是在挤牙膏。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沾着血、灰和汗,糊成了一团。再看四周,残骸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这个鬼地方不能再待了,得赶紧想办法把她带出去。
可他刚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脚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塌方。
是那堆残骸里,一具尸体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