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底部的残骸堆里,那根手指又动了——这次不是濒死的抽搐,而是缓缓地、带着章法地蜷缩,像是在逐一唤醒沉睡的关节。陆平安背脊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将怀里昏迷的张薇往身后一护,右手同时攥住了腰间的铜钱剑。
他没急着拔剑,也没急着念咒贴符,先低头扫了眼脚下——方才划出的辟邪圈尚且完整,黄符边角压在碎冰之下,灵气虽微弱,却始终没断。这说明周遭并无强灵体直接入侵,麻烦是从内部生出来的,是这些残骸自己“活”了过来。
“行啊,炸了主控系统还不消停,连尸体都要996加班?”他低声嘟囔着,指尖在齿间用力一咬,随即在风水录残页上抹开一道血痕。
纸面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晕,像老电视开机前的雪花噪点。他举着纸凑近眼前,对着那堆残骸缓缓扫过。刹那间,密密麻麻的能量流向箭头在纸面上浮现,所有箭头的末端,都指向中心那具半融的躯体。那东西胸口塌陷,脑袋歪在颈侧,胸腔里却有一团炽热火光正在膨胀,亮得像颗憋在皮肉里的微型太阳。
“吸收地核能量……这是在进化?”陆平安眉头猛地一跳,“好家伙,这是想当场飞升?”
话音刚落,四周残骸齐齐一颤。那些断肢、碎颅、扭曲变形的硅质躯干,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朝中心那具躯体聚拢。
有的直接融成一滩黏液,顺着冰面缓缓爬过去;有的则发出咔咔脆响,硬生生嵌进主体的骨架里。整个过程静得瘆人,唯有金属摩擦的锐响与组织黏合的滋啦声,在冰窟里不断回荡。
陆平安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冰冷的岩壁,左手悄悄将张薇往角落又推了推。他不想在这种关头分心救人,却更容不得她被卷进这场祸事里。
那团聚合体的体积疯长,不过三分钟光景,便长成了一尊近三米高的怪物。它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四肢粗壮如铁铸,关节处闪烁着青绿色的能量光斑。最骇人的是它的脑袋——本该是脸庞的位置,嵌着一块新生的晶体,通体幽蓝,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正随着某种呼吸的节律一张一合,吞吐着从地下涌上来的能量流。
“牛啊,炸了一个主控台,反倒给你炸出个加强版boss?”陆平安咧嘴笑了笑,却疼得龇牙咧嘴——脸上那几道划伤还在渗血,火辣辣地疼。
他重新展开风水录,目光死死盯住那块头部晶体。纸面上的数据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纸页:能量频率与之前的紫色中枢高度相似,波动强度却翻了数倍,结构更是紊乱得离谱。这意味着它尚未完全成型,可也意味着,一旦它彻底稳定下来,恐怕连避水诀都挡不住它的一波冲击。
不能再等了。
他正准备掏出最后一张镇魂符,试试能不能远程压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张薇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岩壁想要站起来。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紫,双手按在冰面上,指尖止不住地发颤。最诡异的是她的皮肤——从手腕往上,银白色的纹路如电路板般蔓延,一闪一闪的,仿佛有电流在她皮肉之下奔涌。
“你别动!”陆平安一步跨过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就你现在这状态,站都站不稳,还想凑上去打怪?”
“我能……感知。”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它的弱点……在头上的晶体。”
她每说一个字,就要咳一声,到最后甚至咳出了几片细碎的晶屑,落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陆平安皱紧眉头:“你再这么折腾下去,不是把它干掉,是先把自己折腾成电子废料。”
“共鸣……这是我唯一能用的法子。”她抬眼看向他,瞳孔里的金光比平日里亮了数倍,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我能‘听’到它的运行逻辑。就像……就像听到一台彻底坏掉的电脑,在不停报错。”
陆平安沉默了两秒,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固魄符,“啪”地拍在她心口。
符纸贴上的瞬间,张薇的身体猛地一颤,皮肉下那些银白色的纹路,瞬间黯淡了一瞬。
“这张符最多撑五分钟。”他沉声道,“有话直说,别给我整什么临终遗言的烂俗桥段。”
张薇点了点头,缓缓闭上双眼,双手重新按向冰面。她的呼吸变得极慢,胸口几乎不再起伏,唯有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落在冰面上,转眼便凝结成细小的冰珠。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它的控制系统是模块化的。主脑被炸碎后,副脑自动接管了权限。现在那块头部晶体,就是新的核心节点,负责调度所有残骸的能源。只要毁了它……整个聚合体就会彻底失去协调。”
“听着倒是挺简单。”陆平安摸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问题是,我拿头去撞那块晶体?还是请你吃顿火锅,把它烫化了?”
“你有铜钱剑。”她喘了口气,声音弱了几分,“铜钱剑能导引灵气,只要配合一次精准打击……说不定能刺穿晶体的屏障。”
陆平安低头看向腰侧那把铜钱剑,剑身焦黑变形,裂了三道狰狞的口子,刃口卷得不成样子,活像根烤糊的铁签子。
“你说得倒轻巧,这玩意儿现在插块豆腐都费劲。”
“可它还沾着你的血。”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掌心的旧伤,“那天血祭地脉的时候,你的精血已经和它建立了联系。它不是死的工具,是活的武器。”
陆平安愣住了。
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一直以来,他都把这柄铜钱剑当成普通法器用,贴符、引雷、挡煞,从没想过它会有自己的“意识”。
可此刻回想起来,每次身陷险境,剑柄总会发烫,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什么。就连上次引天雷劈碎主控制台,也不是他算准了时机,而是剑尖自己猛地抬了起来,直指天际。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也想打架?”
张薇没回答,只是又咳了一口晶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陆平安眼疾手快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只觉一片刺骨的冰凉,像是摸到了冰柜的内壁。
“行了,别硬撑了。”他将她按回地上坐好,顺手脱下身上的卫衣,裹在她身上,“情报我收到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你一个人……不行。”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它已经生出了初级思维,能预判你的动作。必须有人干扰它的感知系统,你才有机会近身。”
“那你打算怎么干扰?自爆?”他翻了个白眼,“我现在连碗泡面都没法给你煮,你还想在这儿搞行为艺术?”
“我不用自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我只需要……再共鸣一次。能短暂切断它和地核的连接,大概……十秒。”
“十秒?”陆平安眯起眼睛,“然后呢?你直接冻成一根雪糕?”
“不会。”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顶多重度感冒的级别。”
“鬼才信你。”他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再阻止。
他太清楚这丫头的性子了。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是这副模样,看着冷冷淡淡的,骨子里的主意却比谁都硬。当年宁可被改造成怨灵容器,也不肯低头求饶,如今更不可能在他面前装虚弱。
他抬头望向那尊越来越完整的聚合体。它已经停止了吸收残骸,正站在原地缓缓转动头颅,那块幽蓝晶体对准了他们的方向,像是在进行某种扫描。
时间不多了。
陆平安将铜钱剑插回腰带,蹲下身,一把将张薇横抱起来,几步走到控制室最偏僻的角落,让她背靠岩壁坐好。
“待在这儿别动。”他看着她,语气难得带了点玩笑的意味,“我要是死了,记得把我手机里的欠条删干净,别让那帮债主找你收账。”
张薇没理会他的玩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十秒。别浪费。”
陆平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辟邪圈中央,抽出那柄破旧的铜钱剑。他双手紧握剑柄,将剑尖朝下,狠狠插进地面的裂缝里。
刹那间,剑身剧烈地震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召唤,发出嗡嗡的鸣响。
他缓缓闭上双眼,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十秒的契机,也等待着一场不死不休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