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冰碴子往陆平安脸上抽，他眯紧眼，死死盯着那只顺着冰壁往上爬的小硅基生物。
那玩意儿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得像块冰琉璃，眼窝里两粒红点一闪一闪，活像超市收银台的扫码枪。它爬得不算快，路线却刁钻得很——专挑阴影角落钻，贴着冰缝边缘挪，明摆着是懂规避热源的主儿。
他指尖动了动，摸向腰间的符袋，却又硬生生刹住了动作。
火符就剩六张了。一张下去炸个拇指大的东西，纯属浪费弹药。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一炸，万一激起连锁反应，他和张薇还蹲在这高处岩脊上，真要是塌下来，连个缓冲的东西都没有。
他低头，瞥了眼怀里的人。
张薇的脸白得像抹了层腻子，鼻息轻得几乎探不到。左眼眼皮闭得死紧，可陆平安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那只眼睛睁开过——那金色浓得不像人眼，倒像是工地电焊工盯久了弧光，眼底烧出来的那种灼人反光。他伸手探了下她的脖颈，冰得能冻裂矿泉水瓶。
“你可别真成系统自带的npc了啊。”他小声嘀咕，“要是醒来第一句就喊‘管理员权限已激活’，咱俩这关系，怕是得重新定义了。”
话音刚落，远处天边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雷声，也不是爆炸声，更像是某种巨型风扇突然卡住轴承，发出的“嗡——咔”一声断音。紧接着，一架民航客机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机翼明显歪着，引擎裹着火苗，打着旋儿往下坠。
陆平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顺手掏出裤兜里的旧手机，屏幕裂得像张蜘蛛网，万幸还有信号。点开新闻推送，第一条就跳了出来：【突发！赤道无风带异常气压波动，多国航班紧急备降】。配图是海面上的一艘货轮，船身被压得倾斜三十度，甲板大半没入水中，可周围的海面却平静得诡异，连半点浪花都没有。
“真空？”两个字猛地蹦进他脑子里。
这些小硅基生物不是在乱跑，它们是在构建“缺氧区”。一个不够，就批量复制，分散行动，靠微型装置抽取空气里的氧气，形成一片又一片局部真空禁域。现在范围已经扩大到赤道了？还是三倍？那接下来，是不是连青藏高原都得开始人工供氧？
他正琢磨着，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冰谷入口处，立着个人影。
灰衬衫解开三颗扣子，左眼戴着个单片水晶镜，手里拎着根铁钩，钩尖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瘸叔？”陆平安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瘸叔没应声，脚下一滑，直接从陡坡跳了下来。落地时膝盖都没弯一下，利索得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似的。他几步走到陆平安面前，低头扫了眼张薇，又抬头盯住那架正在坠毁的飞机残影，冷声道：“别看了，救不了。现在能抓一个活的，比发一百条朋友圈都有用。”
说完，他转身就往冰缝密集的地方走，铁钩在冰面上拖出一串细碎的火星。
陆平安咬了咬牙，把张薇往背上一背，用卫衣袖子打了个死结固定住。她身子轻得像挂了三天吊瓶的病人，体温低得让他后背一阵阵发麻。他抽出腰间那把变形的铜钱剑，剑身三道裂痕还在，刃口卷得像烧烤摊用过的铁签子，好歹还能当个拐杖使。
两人一前一后，摸到一条横向冰沟前。
沟底湿漉漉的，明显有暗流经过。几只小硅基生物正排着队往里钻，动作整齐划一，跟军训时列队似的。
瘸叔眼神一凛，手腕猛地一甩——铁钩“嗖”地一声钉进冰面，刚好卡住最后一只小硅基生物的后腿。那东西“吱”地叫了一声，声音尖得像高压锅在泄气，拼命挣扎着，可前面几只头也不回，钻进了暗流深处。
“逮住了。”瘸叔蹲下身，用钩子轻轻一翻，把那玩意儿翻了个肚皮朝天。它胸口位置有个芝麻大的凸起，正高速震动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陆平安凑近一看，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这玩意儿……是个微型压缩机？”
“不止。”瘸叔用钩尖轻轻撬开那层透明表皮，露出底下细如发丝的金属管道，“它在吸氧，压缩储存，然后传输。你看这震动频率，跟心跳似的，可它压根就没长心。”
陆平安盯着那个震动的小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在殡仪馆烧尸炉值班时，见过类似的装置——老式增压点火器，靠压缩氧气助燃。一旦内部压力超标，就会自爆。关键是得找准共振频率，让火符的能量刚好撞上它的高压临界点。
“我试个招。”他说着，从符袋里摸出一张火符，指尖在符纸上快速摩挲，脑子里回放着老式点火器的震频节奏。
瘸叔瞥了他一眼：“别瞎搞，真炸了，你这算不算工伤？”
“我这连劳动合同都没签呢。”陆平安咧嘴一笑，手腕一抖，火符像飞镖似的射出去，精准贴在了小硅基生物胸口的压缩机上。
一秒。
两秒。
那东西还在挣扎，红眼闪个不停。
陆平安心头一沉：失败了？
下一瞬——“砰！”
一声脆响，小硅基生物当场炸成一团火球，碎片溅了冰壁一圈。更绝的是，周围十几米内的冰缝里，接连传来“噼啪”几声爆响，七八只潜伏的小硅基生物同步炸裂，像是被什么信号触发了连锁反应。
“卧槽？”陆平安瞪大了眼，“真连上了？”
“它们共频。”瘸叔站起身，拍了拍手，“一个炸，全网抖。你这符纸点得准，等于按了群发删除键。”
陆平安低头看着地上焦黑的小残骸，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一只炸，能带崩一片；那要是多来几张符，定点投放，能不能把整个赤道带的真空区都清一遍？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闻更新了：【南太平洋海域再现船只沉没，疑似遭遇‘空气塌陷’】。视频里，一艘渔船正缓慢下沉，海面平得像块玻璃，船员在甲板上狂奔，可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救声都传不出来。
“范围还在扩。”瘸叔盯着手机屏幕，语气沉了下来，“再这么下去，不是飞机掉，就是人憋死。”
陆平安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张薇，她靠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左眼依旧紧闭着。他知道，现在该走了。
他把最后一张火符塞进嘴里叼着，另一只手握紧铜钱剑，对瘸叔说：“咱们得去赤道。”
瘸叔点点头，把铁钩往肩上一扛：“走之前，先给你老师傅表演个绝活——活体标本采集。”
他弯下腰，用钩子从炸裂的残骸堆里，挑出一块还没完全碳化的晶体碎片，放进随身带的铁盒里。“这玩意儿能追踪源频，到了地方，不用瞎找。”
陆平安没说话，只是把卫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张薇的脸。
风更猛了，吹得冰谷哗哗作响，像是整片大地都在艰难地换气。
瘸叔迈步往前走，身影在冰光里拉得老长。
陆平安背着张薇，跟在后面，脚步踩在碎冰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们走出十米远时，背后那条冰缝，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一粒极小的红点，在黑暗深处，缓缓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