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抽在脸上,生疼。陆平安眯着眼,闷头往前走,背上张薇的呼吸轻得像缕烟,稍不留意就会散掉。
他刚从冰谷钻出来没多久,鞋底还沾着冻硬的碎冰碴子,脚下的路却陡然换了模样——赤道边缘的荒原,黄沙裹着干草,被风卷得漫天乱窜。
天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连朵像样的云都没有,远处城市的灯光一明一灭,活像卡了壳的led灯条。
他低头瞥了眼手机,新闻还在疯狂刷屏:【南太平洋三艘货轮无故沉没,专家称或与“空气塌陷”有关】。视频里,船员张着嘴拼命喊叫,画面却静得诡异,半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真成真空区了。”他小声嘀咕,把嘴里嚼得没味儿的泡泡糖吐掉,又摸出一块新的塞进嘴。这玩意儿是他的续命法宝,当年在殡仪馆值夜班,全靠它撑着不打瞌睡。
他停下脚步,从符袋里掏出最后一叠火符,数了数,一共七张,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上回在冰谷炸小硅基生物时他就发现,那些玩意儿体内的压缩机震动频率一模一样,一个炸了,能牵出一串连锁反应。现在真空禁域扩得这么大,单点爆破根本没用,得搞个大动静。
他蹲下身,把火符一张张埋进地缝,间隔五米,摆成个环形。每放一张,就蹲在旁边,用指尖蘸着唾沫,在地上画一道残缺的风咒符文。
这符是他临时改的,原型是殡仪馆焚烧炉的负压引流系统——那玩意儿靠热气流形成内部吸力,把废气全抽进过滤塔。他现在要反着来,用爆炸的热浪当“诱饵”,强行拽起一股旋转气流。
“行不行,就看老天给不给面子了。”他嘀咕完,站起身,甩了甩冻得发僵的手腕。
张薇还趴在他背上,身子冷得像块刚从冷冻柜里拎出来的排骨。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脖颈,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左眼紧闭着,那抹骇人的金色彻底敛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她醒着的时候,总爱托着腮帮子琢磨事情,手指一圈圈绕着发梢,然后眼睛一亮,说:“我觉得可以试试共鸣。”
可现在没人跟他商量了,只能靠自己。
他咬破指尖,鲜血渗出来,在掌心画了个引风诀,然后猛地往地面一拍。
“轰!”
第一张火符炸了。
地缝里窜出半人高的火柱,热浪扑面,烫得他睫毛发颤。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火符接连引爆,节奏精准得像定时炸弹。
每一处爆炸点的热气,都被符文死死牵引着,一股脑往中心空域涌去。空气开始扭曲,沙尘打着旋儿往上翻,渐渐拧成一道灰黄色的气柱,直冲天际。
陆平安盯着那根越拉越高的风柱,心跳擂鼓般响。他知道,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让它自己转起来,形成一股能撕破真空的力量。
他抽出腰间的铜钱剑,剑身卷着刃,三道裂痕清晰可见,却还能当个导体用。他把剩下的四张火符全贴在剑脊上,深吸一口气,朝着风柱中心狠狠甩了出去。
铜钱剑刚飞到半空,火符同时点燃。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撕开空气,冲击波狠狠撞进旋转气流的核心。那一瞬间,整片荒原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风柱猛然加速,沙石、断草、碎铁皮全被卷了进去,眨眼间拔高上千米,顶部狠狠戳进云层,活脱脱一根连接天地的龙卷烟囱。
“起来了!”陆平安往后踉跄两步,仰头看着自己折腾出来的“杰作”,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天空开始变色。原本死寂的灰白云层被搅得七零八落,新鲜空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填补着真空的缺口。高空中的无氧区,像被吸尘器吸走的灰尘,转瞬消散。手机信号突然满格,他赶紧刷新新闻,最新一条跳了出来:【全球航空管制解除,多国航班陆续恢复起降】。
他咧嘴一笑,正想冲空气喊一句“牛不牛逼”,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头嗓音,只说了一句话:“这招叫‘以爆破虚’。”
陆平安一愣:“李老师?”
那边没再多说,只闷哼了一声,电话就挂了。通话记录里,来电号码是一串乱码,根本查不到归属地。
他收起手机,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龙卷风虽然撕开了真空区,可这玩意儿越转越歪,风眼明显倾斜,底部已经脱离了原来的引爆点。他点开雷达图,看着那道粗壮的风柱,正缓缓朝三十公里外的城市郊区挪去,裹挟着碎石断木,所过之处电线杆连根拔起,铁皮屋顶像纸片一样漫天乱飞。
气象台的红色警报,在手机里响得刺耳。
“糟了。”陆平安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摸符袋,想补个定风符压住阵脚。可指尖戳进符袋,只摸到一片空荡——最后几张火符,刚才全扔进龙卷眼里了。
他急得原地打转,正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用铜钱剑硬撼,背上的张薇突然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轻轻滑了下来,双脚落地时双膝微屈,稳稳站住。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左眼金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右眼却依旧紧闭着。她没看陆平安,也没说话,双手径直插进滚烫的泥土里,指尖瞬间结出一层白霜,寒气顺着掌心喷涌而出,地面以她为中心,迅速裂开一圈冰纹,像极了冻裂的湖面。
“你干嘛!”陆平安伸手想去拉她,却被一股刺骨的冷风狠狠推开,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张薇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块寒冰铸就的媒介,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她周围的空气开始逆向流动——不是被龙卷吸上去,而是从高空狠狠往下压。一股和龙卷风旋转方向完全相反的引力场,凭空出现,硬生生撕开了风暴的根基。
“咔……轰——!”
一声闷响,龙卷风像是被人从中掰断,上半截还在惯性地打转,下半截却轰然崩解。碎石断木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狂风骤停,天地间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目狼藉的沙坑和倒伏的枯草。
张薇左眼的金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
她身体一软,直直往前栽倒。
陆平安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入手冰凉,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双眼紧闭,头发上沾着霜尘,黑裙的边缘结了一圈薄薄的冰碴子。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右手因为连续画符,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左手却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嘴里的泡泡糖早就没了甜味,只剩下橡胶的腻感,黏在牙上,难受得紧。
荒原上风停了,天色依旧是灰白的,可云层已经开始缓缓流动。远处城市的灯光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像是终于找回了节奏。手机自动推送了一条新消息:【赤道带气压恢复正常,科学家称此现象为“自然修复奇迹”】。
他没心思看新闻,只是把张薇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她刚才那一手,他从没见过,也不懂什么原理。只知道,为了停住这场他亲手搞出来的“天灾”,她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嚼了两下嘴里的糖,声音低得像耳语:“下次别这样了,我还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人回答。
他抱着昏迷的张薇,站在被龙卷风犁过的荒原上。脚下的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焦黑的符纸碎片混着沙土,粘在草根上,随风轻轻晃着。三十公里外的城市轮廓清晰可见,灯火通明,安然无恙。
他抬起脚,准备往那边走,找辆车,或者打个电话叫救援。
就在这时,张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甲盖泛出一丝极淡的银光,快得像错觉,转瞬即逝。
陆平安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