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鬼眼坤的尸体，就那样躺在奢华而又狼藉的地毯上。他那只唯一剩下的、赤红色的独眼，还圆睁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破碎的水晶吊灯，眼神里，凝固着最后一丝的、不甘与错愕。
一个时代的暴君，就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又突兀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门外，被气浪掀飞的刀疤彪等人，挣扎着爬起来。他们看着房间里的景象，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的、曾经让他们畏之如神魔的男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和茫然。
王，死了。
那他们这些爪牙，又该何去何从？
张烨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那条被打断的右臂，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清醒。
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群龙无首的马仔，也没有去看坤哥的尸体。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滚落在自己脚边的那枚、沾染着黑血的狐尾碎片。
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渴望，从他心底，疯狂地涌出。
吞了它！
只要吞了它，自己就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就能彻底修复这条断臂！甚至，能治好自己那该死的绝症！
这个念头，像魔鬼的低语，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回响。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了那枚碎片。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散发着不详气息的碎片时——
“唔好掂佢！”（不要碰它！）
一个清脆的、带着一丝急切的女人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兰，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那里。她那张沾着灰尘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后怕。
张烨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兰，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颤抖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呢啲碎片，已经被坤哥嘅怨念同死气，彻底污染了。”小兰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你如果而家吸收咗佢，你就会步坤哥嘅后尘，变成一个只识得杀戮嘅怪物！”（这些碎片，已经被坤哥的怨念和死气，彻底污染了。你如果现在吸收了它，你就会步坤哥的后尘，变成一个只懂得杀戮的怪物！）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烨，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关心。
张烨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枚充满了诱惑的碎片。
最终，他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只颤抖的手。
他选择了，相信她这一次。
“你哋……想点样？”（你们……想怎么样？）
门口，刀疤彪看着屋里的张烨和小兰，又看了看地上坤哥的尸体，声音沙哑地问道。他的手里，还握着刀，但眼神里，却充满了迷茫和忌惮。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一拳打死了鬼眼坤的男人，和这个突然出现、似乎与他关系匪旧的舞女，到底是什么关系。
城寨的权力，将落入谁手？
小兰站起身，挡在了张烨的身前，面向着刀疤彪等人。
她那娇小的身躯，此刻，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坤哥，已经死了。”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坚定，“从今日起，城寨，要立新嘅规矩。”
“新规矩？”刀疤彪冷笑一声，“就凭你哋两个？”
“唔系两个。”
一个温和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缓缓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以来，都以一个柔弱、温婉的盲眼妇人形象出现的阿姨，正拄着那根细细的竹竿，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容。
但她的身后，却跟着一大群人。
有皇后舞厅里，那些刚刚被小兰收服的、新的管事。有城寨下层，那些在暴乱中，被她暗中扶植起来的、新的“领袖”。甚至，还有几个，是原本属于鬼眼坤手下，却早已被她策反的、中层的头目。
这些人，将整个走廊，都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看着刀疤彪和他身边那仅剩的几个心腹，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刀疤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一个，由眼前这个看似最无害的、柔弱的盲眼女人，一手策划的、天衣无缝的局。
她才是那只，隐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黄雀。
“阿彪。”阿姨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停下了脚步。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刀疤彪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你跟咗坤哥十五年。佢点样对你，点样对阿豪，点样对小兰阿爸，你，都睇得一清二楚。”
“佢，早已唔系当年嗰个，同你哋一齐喺码头捱世界嘅兄弟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和你们一起在码头闯世界的兄弟了。）
“佢系一只怪物。”
“而家，怪物死了。”阿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奇异的、混合着悲伤与解脱的笑容，“城寨，需要嘅，唔系新嘅怪物，而系秩序。”
她的这番话，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刀疤彪和他手下那早已动摇的军心上。
“我唔想再有人死。”阿姨继续说道，“放低武器。城寨以后嘅生意，你哋，仲有份。”（我不想再有人死。放下武器。城寨以后的生意，你们，还有份。）
“但如果，你哋仲想为呢只怪物卖命……”（但如果，你们还想为这只怪物卖命……）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咁就落去，陪佢吧。”（那就下去，陪他吧。）
刀疤彪看着阿姨，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黑压压的、眼神不善的人群。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当啷。”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砍刀，掉落在了地上。
随着他第一个放下武器，他身后的那几个心腹，也纷纷丢掉了手里的凶器。
一场即将爆发的、血腥的火并，就在阿姨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之间，消弭于无形。
张烨在后面，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看着她那看似柔弱、却掌控了一切的姿态，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寒意。
这个女人，比鬼眼坤，要可怕一百倍。
阿姨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了屋里的张烨和小兰。
她那张始终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竟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阿豪。”她伸出手，朝着鬼眼坤尸体的方向，轻轻地，虚抓了一下，像是在拥抱着一个看不见的灵魂，“阿妈，带你返屋企了。”（阿豪。妈妈，带你回家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拄着那根竹竿，“笃，笃，笃”地，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地，离开了。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地上的那三枚碎片。
仿佛，那对她来说，已经是不屑一顾的、肮脏的垃圾。
房间里，只剩下了张烨，和小兰。
还有地上，鬼眼坤那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
小兰走到张烨身边，从怀里，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多谢你。”她低声说。
“谢我？”张烨自嘲地笑了笑，“我只系一把，被你哋用完嘅刀。”
“你唔系。”小兰摇了摇头，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系……英雄。”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一种，近乎崇拜的光彩。
她靠得很近，身上那股独特的、雨后青草般的体香，混合着一丝血腥味，萦绕在张烨的鼻尖。
她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旗袍，因为她蹲下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片惊心动魄的、雪白的风景。
“你嘅手，断了。”她看着张烨那条扭曲的右臂，眼神里，充满了心疼，“我哋，需要尽快，举行仪式。”
“我哋需要，集齐七块碎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的意味，“只要集齐七块，我就有办法，净化上面嘅污染。到时候，你唔止可以修复你嘅手臂，仲可以……”
她凑到张烨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吐气如兰的声音，轻声说道：
“……彻底治好你嘅病。”
张烨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真诚和诱惑的眼睛。
他知道，新的交易，开始了。
而这一次的筹码，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