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的天,亮了。
但这天光,却不是从天上来的。
而是从地上,从那些被点燃的、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里,从无数个刚刚经历了一夜疯狂与杀戮的、底层居民那通红的眼睛里,透出来的。
旧的王死了,新的王,登上了王座。
但对于这座巨大的、活着的迷宫来说,这,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阿姨的“家”,那个隐藏在牙科诊所后面的、阴暗的地下室里。
张烨赤裸着上身,坐在一张椅子上。他那条被打断的右臂,已经被用木板和布条,做了简单的固定。阿姨,正用一种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黑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一个正在照顾自己孩子的、慈祥的母亲。
她的那双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指,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总能精准地,避开他伤得最重的地方。
小兰,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本黑色的、没有封面的笔记,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低声地,为张烨解读着上面的内容。
“……根据我阿爸嘅推测,狐灵碎片,本身并冇善恶之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佢哋更像系一块块‘海绵’,会吸收宿主最强烈嘅情绪同欲望。坤哥心里,只有对死亡嘅恐惧同对力量嘅贪婪,所以,佢手上的碎片,先会变得咁污秽。”
“而净化嘅方法……”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为张烨敷药的阿姨,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情绪,“……就系需要一个拥有‘狐灵血脉’嘅人,用自己嘅血,作为引子,去洗涤碎片上嘅‘杂质’。但呢个过程,对血脉者嘅消耗,非常巨大。”
张烨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阿姨涂抹在他伤口上的药膏,正传来一阵阵清凉的、舒爽的感觉。那药效,好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断臂处那钻心的疼痛,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抚平。
这个看似柔弱的盲眼女人,她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我哋而家,有五块碎片了。”小兰继续说道,她将地上那三枚从坤哥尸体旁捡回来的、暗淡无光的碎片,与她之前拿到的第二枚碎片,以及张烨体内那枚最初的碎片,放在了一起,“你体内有一块,我手上有一块干净嘅,再加上呢三块被污染嘅。一共五块。”
“笔记上话,举行最基本嘅‘净化仪式’,至少需要七块碎片。”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烨的脸上,“所以,我哋仲差两块。”
“另外四块,喺边度?”张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唔知。”小兰摇了摇头,“我阿爸当年,也只推测出其中五块嘅下落。另外四块,喺坤哥死后,就已经彻底断了线索。城寨咁大,想搵出另外四块,就好似大海捞针。”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推翻了鬼眼坤,但现在,却卡在了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上。
找不到剩下的碎片,仪式就无法举行。张烨的断臂和绝症,就无法治愈。而小兰和阿姨那所谓的“回归故土”的宏愿,更是无从谈起。
就在这时——
“或者,我知道,其中一块喺边度。”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姨,突然开口了。
她已经帮张烨处理好了所有的伤口,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张烨和小兰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坤哥这个人,生性多疑,佢从来都唔会将所有嘅鸡蛋,放喺同一个篮子里。”阿姨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张烨的心,猛地一跳。
“佢手腕上戴住三块,只系为咗吸取力量。但佢手上,肯定仲有一块,最关键嘅、被佢当做‘保险’嘅碎片。呢块碎片,佢唔会戴喺身上,只会放喺一个佢认为最安全,又最出人意表嘅地方。”
“边度?”小兰急切地追问道。
阿姨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了张烨。
“你之前喺书房,打烂咗一个玻璃樽。”她说道,“樽里面,浸住嘅,系一颗眼球。”
张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坤哥当年,杀咗阿豪之后,为咗震慑所有人,佢亲手,挖咗阿豪嘅一只眼。”阿姨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佢将嗰只眼,一直留喺身边。佢话,要俾所有人睇到,背叛佢嘅下场。”
“但其实,佢系怕。”
“佢怕阿豪嘅冤魂,会返嚟搵佢报仇。所以,佢需要一件,能够镇压住冤魂嘅嘢。”
“仲有咩,比一块蕴含住狐灵之力嘅碎片,更适合做‘镇物’呢?”
“所以,第六块碎片……”阿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悲凉的弧度,“……一直都喺我个仔嘅眼球里。”
这个反转,让张烨和小兰,都彻底愣住了。
谁能想到,那颗被当做战利品和恐吓工具的眼球里,竟然隐藏着如此关键的秘密!
“我而家,就去攞返嚟!”小兰激动地站起身,就想往外走。
“唔使了。”阿姨却摇了摇头,“我已经叫人,去攞了。”
她的话音刚落。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
刀疤彪,低着头,走了进来。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木盒子。
他走到阿姨面前,将盒子,恭敬地,递了过去。
“阿姨,东西,攞返嚟了。”
阿姨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狐尾碎片。
但这枚碎片,与其他的都不同。它的上面,竟然缠绕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充满了怨念和不甘,像是一条条挣扎的、无形的锁链。
“阿豪嘅怨气,已经同呢块碎片,纠缠得太深了。”阿姨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枚碎片,像是在抚摸自己孩子冰冷的脸颊,“普通嘅净化仪式,已经冇用了。”
她抬起头,“望”向小兰。
“需要,最彻底嘅‘血祭’。”
“血祭?”小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冇错。”阿姨点了点头,“需要一个拥有最纯净、最浓厚狐灵血脉嘅人,用自己嘅心头血,嚟献祭。只有咁样,先可以彻底斩断呢份怨念,同时,净化所有被污染嘅碎片。”
“而喺呢个城寨里,拥有最纯净血脉嘅人……”
阿姨的目光,缓缓地,从小兰的脸上,移开,最后,“落”在了张烨那条被固定住的、断裂的右臂上。
“……只有一个。”
地下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
张烨的心,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从始至终,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是要复仇。
她不是要权力。
她甚至,不是要打开那扇所谓的“故土之门”。
她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
复活她的儿子。
而那个所谓的“血祭”,所谓的“净化仪式”,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那是一个,需要用张烨和小兰两个人的“狐灵之力”,作为燃料,去催动的、禁忌的、起死回生的邪术!
这个看似温婉、慈祥的女人,她才是这盘棋里,最疯狂,也最可怕的……最终boss!
“你……你呃我哋!”小兰也反应了过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姨,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阿姨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小小的、早已准备好的、装满了某种透明液体的……注射器。
“放心。”她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抹温和的、慈祥的笑容,“唔会好痛嘅。”
“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