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闯的墓碑前，两束白菊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安欣蹲下身，将花束摆正，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花瓣——夹层里藏着的录音笔正无声运转。李响站在他身后，警服领口被风吹得外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彻夜未眠的疲惫。
“六年了，”安欣率先开口，声音被风揉得发涩，“你打算把真相藏到什么时候？曹队的枪为什么会打偏？陈金默的行踪你为什么隐瞒？”
李响猛地弯腰，一把夺过那束白菊，手指在花瓣间一捻，便将那支小巧的录音笔捏了出来。他狠狠将其摔在青石板上，塑料外壳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墓园格外刺耳：“你以为录下几句话就能当证据？安欣，你太幼稚了！”他揪住安欣的衣领，眼眶通红，“师娘昨天还来问我，曹队是不是干干净净的英雄！你让我怎么跟她说？让我告诉她，她丈夫为了副局长的位置，去当赵立冬的杀手？”
安欣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被李响眼中的绝望钉在原地。不远处的柏树林里，祁同伟与安长林并肩而立，黑色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两个孩子，都太犟了。”安长林叹了口气，他刚接到调令，下周就要赴任勃北，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安欣的轴脾气。
祁同伟望着墓碑前的争执，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摩挲：“李响是把情义当枷锁，安欣是把正义当武器。可在京海这潭浑水里，光有武器和枷锁，走不远。”他话音刚落，就见李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摔在安欣面前——那是曹闯案的结案补充报告，“我把能写的都写了，不能写的，你别再逼我。真要抓我，现在就掏手铐。”
安欣盯着报告上“因公殉职”的结论，手指用力到泛白。他不知道的是，李响转身离开时，口袋里另一支录音笔正静静存储着刚才的对话——那是他故意留给安欣的线索。而这一切，都被柏树林里的两人看在眼里。“祁厅长，”安长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欣就拜托你多照看了。赵立冬在京海根基太深，别让这孩子栽进去。”
祁同伟点头，目光却投向墓园外——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车牌号是赵立冬的专属座驾。他瞬间明白，李响刚从赵立冬那里回来，这场墓前的争执，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场被监视的表演。
同一时间，京海“临江仙”酒楼的包厢里，水晶吊灯的光芒被高启强身上的定制西装反射出冷光。陈书婷特意为他挑的这件藏青色西装，衬得他褪去了几分鱼贩的市井气，多了些建工集团老板的派头。“记住，别和李有田撕破脸，”陈书婷在他耳边低语，“莽村项目牵扯赵市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高启强点头，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点，包厢门才被推开。李有田带着李宏伟和几个村民代表姗姗来迟，进门就大咧咧地坐下：“高老板久等，村民大会开得晚，见谅啊。”
高启强脸上堆起笑意，亲自为他倒酒：“李主任为村民办事，辛苦。咱们今天开门见山，莽村度假村项目，建工集团的资质和资金都没问题，还请您多支持。”
酒杯刚碰到桌面，李宏伟突然拍案而起，唾沫星子溅到菜盘里：“支持个屁！”他指着高启强的鼻子，“我爸刚接到通知，市里要在莽村建开发区修高速，这度假村项目黄了！你一个臭卖鱼的，也配来赚莽村的钱？”
唐小虎瞬间起身，身后跟着的几个保镖立刻堵住门口。高启盛推了推眼镜，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却被高启强用眼神按住。“李少爷说话真直接，”高启强端起酒杯，语气依旧平和，“可建工集团已经和龚副主席签了意向书，项目停工的话，市里的违约金，莽村担得起吗？”
李有田慢悠悠地夹了口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高老板怕是不知道吧？这个项目，赵市长亲自批给我们村自主开发了。”他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你看，市里的批文都下来了。要是建工集团实在闲得慌，不如去给我们村当施工队，工钱好说。”
这话彻底点燃了高启盛的火气。他猛地掀翻餐桌，汤汤水水泼了李有田一身：“你算个什么东西！”高启强一把拉住他，眼神冷得像冰：“李主任，我把话撂在这——建工集团做不了的项目，谁也别想碰。”
李有田擦了擦脸上的菜汤，站起身冷笑：“高老板这是要威胁我？莽村一千多号村民，可不是吓大的。”他带着人转身就走，李宏伟出门前还回头啐了一口：“臭卖鱼的，给脸不要脸！”
包厢门关上的瞬间，高启强的笑容彻底消失。“去把老默找来。”他对唐小虎说，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高启盛不解：“哥，直接派人砸了他们的工地不就完了？”
“莽村有赵立冬撑腰，明着来会落人口实。”高启强走到窗边，看着李有田的车驶离，“老默有案底，又是外地户口，用他最合适。让他去莽村工地找份活，制造点‘意外’，把项目搅黄。”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三天后，莽村度假村工地的尖叫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李顺从二十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脑袋磕在钢筋上，红白之物溅了一地。李有田赶到时，警戒线已经拉起，他扒开围观的村民，看到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腿一软差点摔倒——李顺是他的远房堂弟，也是李响的三叔。
安欣和李响赶到时，法医正在检查尸体。“初步判断是意外，脚手架的卡扣松动了。”法医低声汇报。李有田突然冲过来，抓住安欣的胳膊嘶吼：“什么意外！是高启强干的！他记恨我抢了项目，杀我堂弟灭口！”
李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尸体旁散落的安全帽，上面印着“莽村施工队”的字样，指尖冰凉——按照回避原则，死者是他的亲属，这案子他必须移交。“安欣，”他走到安欣身边，声音沙哑，“这个案子交给你，全权负责。”
警局会议室里，这句话刚说出口，就炸了锅。张彪拍着桌子站起来：“李队，我们组都查了一上午了，目击者证词、工地监控都在整理，凭什么交给安欣？”
安欣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凭什么？凭六年里我们连高启强的一根头发都没抓到！凭他从一个鱼贩变成建工集团老板，背后藏着多少人命！”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我无亲无故，敢跟他耗一辈子！你们有家有口，不值当！但我安欣的命，不值钱！”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李响看着安欣倔强的背影，悄悄将一份文件塞进他手里——那是李顺的工友名单，其中一个叫“沈大海”的临时工，身份信息模糊，入职时间恰好是高启强和李有田闹翻的第二天。
与此同时，祁同伟正在省厅办公室接待赵立冬。赵立冬穿着市长制服，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说：“祁厅长，莽村那个案子，不过是个意外。建工集团和村民闹矛盾很正常，别小题大做，影响京海的招商环境。”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桌面：“赵市长，死者是刑警队副队长的亲属，省厅不能不管。”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莽村项目的批文，是您亲自签的？龚开疆那边可是早就和建工集团签了意向书。”
赵立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都是为了京海的发展嘛。建工集团实力强，但莽村自主开发能带动村民致富，各有各的好处。”他放下茶杯，“祁厅长，李响是个好苗子，你多开导开导他，别让他被情绪左右。”
送走赵立冬，祁同伟立刻拨通李响的电话：“那个‘沈大海’，查他的行踪。高启强不会用生手，这人十有八九是陈金默。还有，盯紧赵立冬的秘书，他肯定和李有田有私下往来。”
挂了电话，祁同伟看着窗外的省厅大楼，眉头紧锁。赵立冬想借莽村项目架空孟德海，高启强想靠项目巩固地位，李有田想借机敛财，而安欣和李响，正站在这盘棋的最中央。他必须在各方势力彻底撕破脸前，找到赵立冬的致命破绽。
安欣拿着李响给的名单，直奔莽村工地。李顺的宿舍里，一股汗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他翻看着李顺的工作日记，最后一页写着：“那个沈大海，身上总有鱼腥味，不像干工地的。”安欣的心猛地一跳——高启强在旧厂街卖了十几年鱼，陈金默跟着他，身上怎么可能没有鱼腥味？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安欣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照片——那是李顺和他的儿子李青。“我爸不会是意外，”李青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宏伟昨天还在村里喊，说要让高启强付出代价。”
安欣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睛，突然明白李有田的心思。这个老狐狸，是想借李青的手，把事情闹大。他拍了拍李青的肩膀：“相信我，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可他没说的是，这真相背后，藏着的是连李响都不敢触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