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螺村外的杨树林被警灯照得如同白昼,徐忠踩着满脚泥泞,盯着挖掘机铁铲下的麻袋,喉结剧烈滚动。当干警们七手八脚扯开麻绳,一股腥膻味扑面而来——麻袋里裹着的不是刘金生所说的“被害者尸体”,而是一具冻硬的山羊尸体,羊角上还系着块红布,像极了农村祭祀的祭品。
“徐组长,刘金生招了,是唐小虎给了他三万块,让他故意诬告。”方宁的声音带着怒火,将笔录摔在临时指挥车上,“这老东西说,唐小虎告诉他,要是把指导组骗到这儿挖羊,以后泥螺村的回迁房给他留个一楼带院的。”
纪泽盯着手机上疯传的短视频,脸色铁青。视频里,村民们围着挖掘现场起哄,有人喊“指导组挖野菜呢”,有人举着手机直播:“看看省上来的大官,拿老百姓的话当儿戏!”评论区里,“京海还是高启强说了算”的论调已经压不住了。“高启强这是在公然打我们的脸。”纪泽攥紧手机,“他就是要让京海人知道,我们连他的小喽啰都治不了。”
此时的白金瀚顶层,高启强正对着监控画面品茶。屏幕里,徐忠站在羊尸前的背影透着狼狈,唐小龙在一旁谄媚地笑:“强哥,您这招‘请君入瓮’太高明了。刘金生那老小子演得真像,哭着说唐小虎活埋他侄子,把指导组骗得连夜调了二十台挖掘机。”
高启强放下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这不是演戏,是宣战。”他眼神阴鸷,“徐忠以为抓几个赌场小弟就能敲山震虎,他忘了京海的根在哪。”他想起上午经济座谈会上蒋天投的反对票,嘴角勾起冷笑,“通知唐小虎,让他去火车站‘自首’,记得买张去海南的机票作样子。”
唐小虎刚被押进市公安局审讯室,高启强的“后援团”就到了。三十多个记者举着相机堵在大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强盛集团员工”,举着“相信政府,还唐经理清白”的横幅。刑侦支队门口,张彪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张队长,唐小虎涉嫌故意杀人,为何迟迟不批捕?”“指导组挖羊事件是否说明调查失实?”
审讯室里,唐小虎跷着二郎腿,对着徐忠笑:“徐组长,别费力气了。天黑前我肯定能出去,到时候强盛集团的庆功宴,我请您喝茅台。”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擦了擦鞋,“泥螺村的事,刘金生都招了是诬告,你们没证据扣我。”
徐忠刚要拍桌,纪泽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急促:“省纪委接到二十多封举报信,说我们滥用职权、骚扰民营企业。赵立冬的秘书还打电话给省委,说我们影响京海投资环境。”徐忠挂了电话,看着唐小虎得意的嘴脸,一拳砸在桌下的暗格里——那里放着安欣早上送来的纸条,上面写着“唐小虎,六年前故意伤害姜鹏,案号j”。
傍晚六点,唐小虎果然被“无罪释放”。他刚走出公安局大门,就被记者簇拥着登上高台:“我相信指导组是公正的,但个别别有用心的人想陷害我,也陷害强盛集团。”他指向人群外的高启强,“多亏高总相信我,还帮我请了最好的律师。”
高启强站在黑色宾利旁,穿着定制西装,对着镜头挥手微笑。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张彪带着干警下车,径直走到唐小虎面前:“唐小虎,你涉嫌六年前故意伤害姜鹏,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唐小虎的笑容僵在脸上,高启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宾利车里,高启强捏碎了手里的核桃。“安欣。”他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又是他。”唐小龙坐在副驾驶,战战兢兢地说:“强哥,姜鹏的案子当年被您压下来了,怎么还会被翻出来?”“徐忠找不到我的把柄,就想从唐小虎身上撕口子。”高启强揉了揉眉心,“通知赵立冬,就说指导组没完没了,该他出面了。”
此时的肠粉摊前,安欣正低头扒拉着米粉,徐忠和纪泽坐在对面,桌上的豆浆已经凉了。“你早知道高启强会设局?”徐忠问。安欣点点头,舀了勺辣酱:“他在泥螺村的回迁房项目上做了手脚,只有两成村民签字,按规定根本不能开工。他怕你们查这个,就先给你们下套。”
纪泽往前凑了凑:“安警官,我们知道你和高启强的渊源,也知道你这些年受的委屈。指导组需要你,京海也需要你。”安欣的筷子顿了顿,想起李响坠楼前的遗言,想起陆寒失踪前给自己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安队,我查到王力被枪击的线索了。”他抬起头,“我是京海的警察,你们信得过我吗?”
“我们调查过你,”徐忠从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你三次因为举报高启强被调岗,两次受到处分,却从来没放弃过。现在的问题是,你信不信任我们?”安欣看着文件上自己的履历,突然笑了——那上面记录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刑侦骨干,变成头发花白的交警,却始终没改的是“绝不姑息”四个字。“我加入。”他说。
当晚,指导组招待所召开紧急会议。徐忠宣布安欣任副组长,负责梳理高启强相关案件。安欣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圈出“泥螺村项目”“姜鹏案”“王力被枪击”三个关键点:“高启强的软肋不在唐小虎,在他的利益链。赵立冬推王力当供电局副局长,高启强推杨健,两人已经闹僵了。”
他刚说完,祁同伟的电话打了进来:“安欣,赵立冬给省厅打电话,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报复高启强,让我把你调离指导组。”安欣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祁厅,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就算被开除,我也要查到底。”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祁同伟的声音:“我顶着,你放心查。”
白金瀚的包厢里,赵立冬的秘书王秘书正对着高启强发脾气:“高总,你搞的什么名堂?让指导组挖羊,把事情闹大,现在省委都知道京海的笑话了!”高启强给自己倒了杯酒:“王秘书,我要是不反击,徐忠下一步就会查我和赵市长的资金往来。”他将一杯酒推到王秘书面前,“供电局副局长的位子,我要杨健上。王力那边,我会让他‘主动’辞职。”
王秘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赵市长说了,只要你别把他扯进来,供电局的事他可以不管。但你要是再给指导组送‘羊’,他也保不住你。”高启强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赵立冬只是想让他和指导组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
深夜的医院走廊,安欣看着病床上的高启兰,她刚做完阑尾炎手术,脸色苍白。“你真要查我哥?”高启兰问。安欣点点头:“小兰,他做了很多坏事,李响、陆寒,还有很多无辜的人,都不能白死。”高启兰别过头,眼泪掉在枕头上:“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安欣想起二十年前的旧厂街,高启强还在卖鱼,高启兰穿着校服,怯生生地跟在哥哥身后。“正是因为他想保护你们,才更不该走上歪路。”安欣站起身,“我会尽量保护你,但我不会放过他。”走出病房时,他看到高启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保温桶,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安欣,”高启强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能不能做个交易?我把王力的事告诉你,你别再查小兰。”安欣摇摇头:“高启强,你欠我的,欠李响的,欠京海的,不是交易能还清的。”高启强笑了笑,转身离开,保温桶上的“福”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