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刚爬上东山梁，将金色的光芒洒满靠山屯的屋顶和场院，空气中还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
刘晓家院外，那台崭新的东方红-28拖拉机已经“突突突”地发动了起来，低沉有力的轰鸣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宣告着忙碌一天的开始。
王强坐在驾驶座上。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半旧的、但洗得干净利落的劳动布工装，脖子上搭了条白毛巾，
双手紧握方向盘，感受着身下这个“铁伙计”传递来的澎湃力量。经过前一天的熟悉，他操作起来已然熟练了不少。
刘晓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准备好的现金、记账本和钢笔。
他检查了一下挂在车后的巨大拖斗，然后利落地翻身坐到了王强旁边的副驾驶位置上。
“咋样，强子，都准备好了？”刘晓拍了拍挎包，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依然清晰。
“放心吧晓哥！油加满了，车况好着呢！就等你这‘财神爷’发话，咱们就出发！”王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显得干劲十足。
“好，出发！先去最近的张家洼，然后绕道李家庄、王家坨子……争取今天多跑几个地方。”刘晓规划着路线。
“得令！”王强应了一声，熟练地挂挡、松离合、给油。
拖拉机发出一阵更加雄浑的吼声，排气管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庞大的车身稳稳地启动，沿着村中的土路，向着屯外驶去。车轮碾过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这拖拉机进村的动静可比吉普车大得多，立刻引来了村民的围观。孩子们兴奋地跟在车后跑着、叫着；大人们则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脸上满是羡慕和惊叹。
“瞧瞧！晓子和强子开着‘铁牛’去收粮了！真威风啊！”
“这大家伙，一趟得拉多少啊！咱们屯那点玉米，怕是够呛能装满它一车斗哦！”
“人家这是要去外村收呢！看来今年养殖场规模又要扩大咯！”
听着乡亲们的议论，看着车后越来越小的村口老槐树，王强心里美滋滋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刘晓则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心中盘算着今天的收购计划和价格。
第一站张家洼，离靠山屯不到十里地。拖拉机很快便驶入了这个规模稍小些的村庄。车子刚在村口的打谷场停稳，就引来了不少张家洼村民的好奇围观。
刘晓跳下车，找到相熟的村长说明来意。村长一听是靠山屯养殖场来收购玉米，而且价格比粮站收购价还略高一点，现钱结算，立刻热情地通过大喇叭通知了全村。
很快，村民们或扛或抬，或用小推车推着装满金黄玉米的麻袋，陆续来到打谷场。刘晓和王强立刻忙碌起来。
刘晓负责验质、谈价、过秤、记账。他抓起一把玉米粒，在手里捻开，仔细查看成色、干湿度，有无霉变虫蛀，然后根据品质定出合理的价格。
他说话公道，态度和气，很快赢得了村民的信任。
“老叔，您这玉米晒得真干，颗粒也饱满，按一等品的价，一分五一斤，您看咋样？”
“大娘，您这袋有点潮，得晾晒得再透点才好储存，我给您按一分三，您要觉得行，我就过秤。”
王强则主要负责搬运和装车。
他力气大，一袋百十来斤的玉米，他腰一弯，膀子一叫劲，就稳稳当当地扛起，踩着跳板，走上拖斗，然后将玉米袋码放得整整齐齐。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毫不在意，脸上始终带着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强子兄弟，歇会儿，喝口水再干！”有相熟的村民递上碗凉茶。
“没事儿，叔，趁天好多收点！”王强接过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用毛巾抹把脸，又继续干了起来。
拖拉机的拖斗眼见着一点点被金黄的玉米袋填满。空气中弥漫着新玉米特有的清香。
结算时，刘晓从挎包里拿出厚厚的钞票，当场点清，分文不差地交到村民手中。
拿到钱的村民，脸上都乐开了花，纷纷夸赞刘晓和王强办事爽快、信誉好。
忙活到日头偏西，拖拉机巨大的拖斗已经装了满满一下子，估计得有六七千斤。
看看天色不早，张家洼的玉米也收得差不多了，刘晓和王强才谢过村长和乡亲们，发动拖拉机，满载着第一天的收获，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上，拖拉机明显沉重了许多，但东方红-28动力充沛，依然稳健地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王强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感受着沉甸甸的收获，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晓哥，照这个速度，咱们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够十万斤！”王强迎着风，大声对旁边的刘晓说。
“嗯，开头顺利是好事。但后面去的村子可能没那么集中，价格也可能有波动，咱们还得仔细点。”刘晓比较谨慎，但看着满车的“金粒子”，眼中也满是欣慰。
回到靠山屯，已是傍晚。将玉米卸进新盖的、干燥通风的饲料仓库一角，堆起一座小小的金山，两人虽然疲惫，但成就感满满。
接下来的日子，刘晓和王强几乎天天早出晚归，驾驶着拖拉机，穿梭在靠山屯周边的一个个村庄之间。
李家庄、王家坨子、榆树沟、石头岭……都留下了他们的车轮印和忙碌的身影。
收购的过程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有时会遇到想以次充好的，需要刘晓耐心沟通，坚持标准；
有时会因为价格问题僵持不下，需要双方各让一步；有时还会遇到其他收粮的贩子，存在小小的竞争。
但凭借着公道的价格、现钱结算的信誉以及刘晓沉稳、王强爽快的为人，他们总能顺利完成收购任务。
拖拉机的效率极高，大大缩短了往返和运输的时间。
原本需要牛车马车往返数趟的运量，现在一车就能解决。王强的驾驶技术也越来越娴熟，甚至能在狭窄的村道上灵活掉头。
时间在车轮的滚动和玉米的堆积中悄然流逝。山间的树叶开始凋零，露出遒劲的枝干。早晚的风也带上了刺骨的寒意，预示着冬季的临近。
这天，当刘晓和王强从最远的、靠近深山的石头岭村，收完最后一批玉米，开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拖拉机返回靠山屯时，天色阴沉得厉害，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枯叶。
“晓哥，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了。”王强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车速。
“嗯，这是最后一批了。算上今天的，仓库里应该差不多有十万斤了。这场雪下来，正好把玉米封存起来。”刘晓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说道。
车子刚驶进靠山屯村口，几片冰凉湿润的东西就贴在了脸上。刘晓伸出手，接住一片，是晶莹的六角形雪花。
“下雪了！”王强喊道。
雪越下越密，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很快便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田野、屋顶、道路迅速披上了一层洁白的薄纱。世界变得静谧下来，只有拖拉机的轰鸣声和车轮压过新雪发出的“咯吱”声。
当拖拉机终于稳稳地停在新仓库门口时，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刘晓和王强冒着雪，合力将最后一批玉米搬进仓库。
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玉米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几乎占满了大半个仓库的空间，
空气中充满了谷物干燥温暖的香气，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满足。
“十万零三千斤，只多不少！”王强拍了拍身上的雪和玉米须，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掩不住兴奋，“这下，咱们那些鹿啊麝啊，整个冬天都能可劲儿造了！”
刘晓走到仓库门口，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雪花无声地飘落，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村庄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天地间一片肃穆宁静。
“初雪下来了……这个冬天，踏实了。”刘晓轻声说道，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