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初雪，一旦开始，便没了停歇的意思。头一晚还是细密的雪籽，到了第二天，已然是扯棉絮般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昼夜不停。
不过三两天功夫，整个靠山屯便被厚厚的白色覆盖。
远山、近树、屋顶、田野，都失去了原本的轮廓，变得圆润而臃肿，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唯有各家各户屋顶升起的笔直炊烟和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证明着这片冰雪世界下的生机。
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清脆而寂寥。寒气凛冽，呵气成霜，山野仿佛进入了一场漫长的冬眠。
对于南山口养殖场而言，这场大雪既是考验，也是屏障。考验的是刘晓和王强能否照顾好这群动物，让它们安然过冬；
屏障则是，大雪封山，野兽难行，也隔绝了外界的干扰，让鹿群和麝群得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休养生息。
因此，每天刘晓和王强顶风冒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南山口。这成了他们整个冬天雷打不动的首要任务。
“晓哥，这雪可真够劲儿！昨晚又下了半尺厚！”王强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呼出的白气在帽檐和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用力踩着雪，试图开出一条路。
“嗯，这场雪下来，开春前是化不透了。咱们得更精心点，尤其是那些麝，比鹿更怕冷怕潮。”刘晓走在前面，手里的木棍不时探探积雪的深度，目光沉稳。
来到养殖场，首先检查圈舍。鹿圈的顶棚加固过，积雪被及时清理，避免了压塌的风险。圈内地面铺了厚厚一层干爽的稻草，墙角还堆着备用的草料。
鹿群似乎早已习惯了主人的到来，听到动静，纷纷从避风的棚舍下踱步出来，“呦呦”地打着招呼。
那只通体雪白的小鹿如今已长成了半大鹿，在雪地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灵动。它亲昵地凑到刘晓身边，用头蹭着他的手。
“好好好，知道你们饿了。”刘晓笑着摸了摸白鹿温暖的脖颈，开始和王强一起忙碌起来：
清理食槽里隔夜的残渣，换上新鲜的饮用水——水井加了盖，水温虽低但不结冰，添加精饲料和盐砖，再将干草抱到草料架上。
做完这些，两人又转到旁边的麝圈。这里的布置更为精心，除了厚厚的干草，还在背风处用木板和草帘子搭了更严实的暖棚，地面垫得更高，确保干燥。
麝群显然更胆小些，听到人声，大多警惕地缩在暖棚里，只露出小半个脑袋张望。
“别怕，别怕，给你们送吃的来了。”王强压低声音，动作轻柔地将拌了豆饼和盐分的精料倒入特制的、较浅的食槽，又撒上一些它们喜爱的嫩树枝叶（是秋天收集晾干的）。
刘晓则仔细检查每一头麝的精神状态和粪便情况，确认没有异常。
经过灵泉水的持续滋养和这么久的适应，这些林麝已经基本习惯了圈养生活，虽然依旧机警，但体质明显增强，皮毛油光水滑，在低温下也没有出现应激反应。
“都挺好，能吃能喝，没冻着也没病。”刘晓检查完毕，松了口气。这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忙完养殖场的活计，日头已经升高，但阳光在雪地的反射下显得苍白无力，温度并没有回升多少。两人回到村里，往往已是晌午。
整个下午，便是相对空闲的时间。然而，这份“空闲”对王强和刘晓而言，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内容。
王强几乎一回到家，就被他母亲张婶念叨开了。
“强子，快，进屋换身干净衣裳！你李婶刚才捎信儿来，说她娘家侄女今天下午有空，让你过去见见！
人家姑娘在公社纺织厂上班，可是正式工！”张婶一边拍打着王强身上的雪沫，一边连珠炮似的说道。
王强一听，脸顿时皱成了苦瓜：“娘！又见啊？这都第几个了？上次是供销社的，上上次是小学代课老师……我这下午还想去跟晓哥琢磨琢磨开春药园种啥呢！”
“琢磨啥琢磨！开春还早着呢！终身大事要紧！”张婶虎着脸，不由分说地把王强往屋里推，
“赶紧的，别让人家姑娘等！你看人家晓子，跟晓雅都快办事了，你还一点都不着急，你想让我跟你爹等到啥时候？”
王强拗不过母亲，只得蔫头耷脑地回屋换衣服，嘴里嘟囔着：“相亲相亲，相来相去，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哪有跟鹿打交道自在……”
这样的场景，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王强为人实在，干活是一把好手，但到了相亲场上，就显得笨拙又局促。
不是嫌人家姑娘太能说，他插不上嘴，就是觉得对方太腼腆，气氛尴尬。
几次下来，他自己先怵了头，奈何父母之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一次次去“报到”，成了这个冬天里他除照顾养殖场外的“第二项任务”，每每回来都要跟刘晓大吐苦水。
与王强的“被动忙碌”不同，刘晓的闲暇时间，则充满了主动筹备的喜悦和期待。他的心头萦绕着一件大事——和冯晓雅的婚事。
虽然正式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后，但许多事情都需要提前准备。冯老爷子点了头，张婶这个准媒人更是热心肠，里外张罗，但很多具体事宜，还得刘晓自己拿主意和操办。
下午，若是天气尚可，雪不大，刘晓便会开着吉普车去县城。有时是去找冯晓雅，两人一起商量着置办些结婚用的东西。
“晓哥，你看这床单被面，是大红色的好看，还是带点暗花的好？”在县百货公司的柜台前，冯晓雅脸颊微红，拿起两种布料比划着，征询刘晓的意见。
“你喜欢哪个就买哪个。”刘晓看着她羞涩又认真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目光温柔，“我觉得都挺好。”
“哎呀，你倒是给个主意嘛……”冯晓雅娇嗔地瞥了他一眼。
刘晓还会去拜访张婶介绍的一些懂得老礼数的长辈，虚心请教婚礼的流程、需要注意的细节，以及需要准备哪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他拿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下：红纸、喜字、鞭炮、招待宾客的烟酒糖茶……
每一次从县城回来，吉普车里总会多些东西。有时是一包闪闪发亮的糖果，有时是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有时是请人写好的大红喜字。
这些东西被刘晓仔细地收在屋里，虽然离使用还早，但每一次添置，都让那个空旷的房间多一分喜庆和暖意，也让他对未来的小家更多一分实实在在的憧憬。
偶尔，王强相亲归来，垂头丧气地跑到刘晓这里“避难”，看到屋里逐渐增多的“喜货”，又会羡慕地咂咂嘴：“还是晓哥你省心，目标明确。我这天天跟没头苍蝇似的……”
刘晓便会给他倒碗热水，笑着安慰：“缘分没到，急不得。说不定下次就遇到合适的了。”
窗外，大雪不知疲倦地飘洒，将世界掩盖得一片纯净。屋内，炉火噼啪，茶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