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家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两张因喜悦和酒意而泛红的年轻脸庞上。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好的腊肉,还有那半瓶喝剩下的虎骨酒,散发出浓郁的药香和酒气。
“晓哥,咱哥俩走一个!”王强端起粗瓷酒碗,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为了你的喜事,也为了我的……嘿嘿,反正都是大喜事!干了!”
“干!”刘晓也笑着端起碗,两人重重一碰,仰头将碗中辛辣滚烫的酒液灌下喉咙。一股热流从胃里直冲四肢百骸,舒坦得让人想大声吆喝。
王强抹了把嘴,兴奋地规划着:“等开春,你和晓雅姐办完事,紧跟着就到我。
到时候,咱们这养殖场就算是有两个女主人了!李钰她懂药材,晓雅姐懂动物,正好能帮上大忙!咱们这事业,想不红火都难啊晓哥!”
刘晓眼中也闪着光,为自己,更为兄弟感到高兴。他拿起酒瓶,又给两人满上:“是啊,强子。
咱们从山里打猎起步,到养鹿,再到现在引回麝群,药园也扩了,拖拉机也买回来了,每一步都不容易。如今日子总算有了奔头,成了家,心就更定了。”
“全靠晓哥你带着我!”王强由衷地说,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感激,“要不是你,我王强现在可能还在山里瞎转悠,打着几只野兔就沾沾自喜呢。来,我再敬你一个!”
就在两人碗沿即将再次相碰,气氛最是热烈融洽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哐哐”拍响,一个带着急切的声音喊道:“晓子!刘晓!在家吗?我是你赵武哥!”
是武哥?他不是在县里上班吗?怎么这个时间急匆匆跑来?刘晓和王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刘晓放下酒碗,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赵武,他穿着一身警用棉大衣,额头上却见了汗,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一种欲言又止的焦急。
吉普车就停在不远处,发动机还没完全冷却,发出轻微的声响。
“武哥?你怎么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刘晓侧身让开。
赵武进了门,还顺手带上了院门,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晓子,长话短说,我这是开车抢在你舅舅舅妈前面赶来的,给你报个信儿!”
“我舅舅舅妈?”刘晓眉头一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更浓了。自从前年那五百块钱的事说开,双方算是默认断了亲,再无往来。他们突然找来,绝无好事。
“对!就是你舅赵建国和舅妈李秀兰!”赵武语速很快,“你那个表弟赵志勇,出大事了!”
“赵志勇?他又怎么了?又偷工厂里的铜料了?”刘晓沉声问。对于这个不成器的表弟,他并无多少好感。
“这次可不是偷点铜料那种小打小闹了!”赵武脸上露出鄙夷,
“他伙同厂里另外两个二流子,里应外合,把厂里一台闲置的旧机床给偷偷拆了!当废铁卖给了县郊一个非法收购点!”
“什么?偷机器?”刘晓吃了一惊。这年头,机器设备可是国家财产,偷盗机器,性质极其严重。
“还不止呢!”赵武继续说道,“厂里保卫科的人发现了,去找他们的时候,赵志勇这小子狗急跳墙,
居然拿起扳手把保卫科一个老科长的头给打破了!流了不少血,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这时,王强在屋里等得心急,也出来了,正好听到赵武后面这番话,顿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我的老天爷!偷机器还打伤了保卫科的人?赵志勇他疯了不成?!”
赵武看到王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对刘晓说:“人赃并获!
另外两个同伙被抓后,为了减轻罪责,一口咬定是赵志勇牵头主谋,卖的钱也是他拿了大头。现在厂里保卫科和派出所都介入了,案子不小!”
刘晓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赔钱能轻易了结的了,弄不好真要坐牢。
赵武看着刘晓的脸色,叹了口气:“厂里的意思是,如果赵志勇家能马上赔偿机器的损失——那机器虽然旧,但按账面价值算,也要八千块!
还要负责受伤老科长的全部医药费和营养费,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如果赔不出来,就按盗窃国家财产和故意伤害罪送交司法机关,起码判个十年八年。”
八千块!再加上医药费?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
“我舅舅家……肯定拿不出这么多钱。”刘晓陈述了一个事实。舅舅虽是四级工,但舅妈持家无方,表弟又是个挥霍的主,家里估计没什么积蓄。
“所以他们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赵武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慨,“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听说你现在搞养殖场发了财,开了吉普车,买了拖拉机,成了万元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舅妈李秀兰在家里又哭又闹,逼着你舅舅来找你要钱!说是只有你能救你表弟了!”
赵武又说道:“我下午下班时在局里听到消息,就知道要坏菜。
又看到你舅舅舅妈在汽车站等最后一班来咱们公社的车,我就赶紧开车抢在他们前面赶回来给你报信!
估摸着,他们坐的班车也快到了!晓子,你得有个准备,他们这次来,肯定是豁出脸皮要钱来的!前些年的事他们肯定提都不提,只会拿亲情压你!”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刘晓心底窜起,瞬间冲散了刚才的酒意和喜悦。前些年原身母亲病重,
跪求他们借三百块救命钱都被冷嘲热讽,用五百块低价强买了他前途的工作,最后还拖欠两百。
那时他们可曾讲过亲情?如今赵志勇自己作奸犯科,惹下塌天大祸,他们竟还有脸来找自己要钱?凭什么!
王强在一旁早已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脱口骂道:“放他娘的屁!他们还有脸上门?前些年他们把晓哥逼成啥样了?
差点就……现在还有脸来要钱?给那个偷东西打人的混蛋填窟窿?想得美!晓哥,这钱绝对不能给!这就是个无底洞!”
刘晓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如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舅舅舅妈既然来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胡搅蛮缠是必然的。
这事他占理,但对方若不顾脸面在村里闹开,终究不好看。
他看了一眼气得呼哧呼哧的王强,又看了看一脸关切的赵武,心中迅速有了决断。他拍了拍王强的肩膀,语气冷静得可怕:“强子,别光顾着生气。武哥说得对,得有个准备。”
他转向赵武,诚恳地说:“武哥,多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然后他对王强吩咐道:“强子,你脚程快,现在就去,把你爹(村长)、村支书,还有孙大爷、赵老爷子这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请到我家来。
把事情缘由跟他们说清楚,请他们来帮忙做个见证,主持个公道。要快!”
王强瞬间明白了刘晓的意图。这是要把事情摆在明处,请村里长辈来压阵,避免舅舅舅妈撒泼打滚、混淆视听。
王强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佩服和决然:“晓哥你放心!我明白!我这就去!绝不能让那起子混人欺负了你!”
说完,王强转身就跑,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雪地里,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刘晓看着王强远去,这才对赵武说:“武哥,进屋喝口热水,歇会儿。该来的总会来,咱们等着。”
赵武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少,却处事冷静、条理分明的年轻人,心中暗赞了一声。他点点头,跟着刘晓重新走进温暖的堂屋。
只是,桌上那原本醇香诱人的虎骨酒,此刻似乎也失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