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子，你打算怎么办？”赵武端起刘晓给他倒的热茶，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晓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棉布窗帘一角，望向村口的方向。
雪花还在无声飘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纯净得仿佛能掩盖一切污秽。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比如人心底的算计，比如过往刻骨的寒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刘晓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经过事后的沉稳和决断，“钱，我一分不会出。
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以后永无宁日。理，要讲清楚。情分……早在他们用五百块钱买断我工作，对我娘见死不救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你说得对。升米恩斗米仇，这种忙帮了就是害人害己。只是……”赵武顿了顿，“你舅舅那人还好说，多少要点脸面。
但你那舅妈李秀兰，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的事绝对做得出来。等会儿他们来了，你得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刘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所以我才让强子去请村长叔和几位老爷子。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在场，她就是想闹，也得掂量掂量场合。”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王强那特有的大嗓门，带着气喘吁吁却满是解气的兴奋：“晓哥！晓哥！不用等他们上门了！”
刘晓和赵武对视一眼，快步迎到门口。只见王强跑得满头大汗，帽子都歪了，脸上却红光满面，咧着嘴直乐呵。
“慢点说，强子，怎么回事？”刘晓拉开房门，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却吹不散王强脸上的热气。
“嘿！你是没看见那场面！”王强一脚踏进院子，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我按照你的吩咐，先去跟我爹和村支书说了，他们一听就火了！说这叫什么玩意儿，还有脸上门要钱？
然后我们正要去请孙大爷和赵老爷子，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看见你舅舅舅妈坐着牛车赶来！我爹就带着几个正好在村口溜达的叔伯围上去了！
我爹那大嗓门，你是知道的，当场就吼开了：‘赵建国！李秀兰！你们还有脸踏进我们靠山屯？！’”
王强模仿着村长的语气，惟妙惟肖：“我爹指着你舅妈的鼻子就骂：‘前几年晓子他娘病得快不行了，跪下来求你们借三百块救命钱，你们是咋说的？
说钱没有，命有一条！转头就用五百块低价逼着晓子卖了顶班的工作，最后两百块还赖着不给！那时候你们咋不讲亲情了？
现在你们家那个混账儿子偷厂里机器打伤了人，犯了王法，想起晓子有钱了？跑来打秋风填窟窿？我告诉你们，没门！我们靠山屯不欢迎你们这种黑心肝的亲戚！’”
“村支书和几位叔伯也在旁边帮腔，你舅舅赵建国被骂得脸跟块红布似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舅妈李秀兰还想撒泼，刚嚎了一嗓子，就被孙大爷用拐棍杵着地给镇住了：‘李家媳妇！这是靠山屯！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再闹腾，别怪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讲情面！’”
王强说得眉飞色舞，最后用力一挥手：“现在他们就被堵在村口呢！我爹让我赶紧回来告诉你，让你也过去，把话当面说清楚，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听完王强的叙述，刘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对赵武说：“武哥，既然村里长辈们已经出面，那我更得去了。这事，终究得有个了断。”
“我跟你一起去。”赵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用大衣，神色严肃，“我在场，也算是个见证。万一他们不讲理，我也能镇得住场子。”
“好！”刘晓点头，又对王强说，“强子，辛苦你了，跑这一趟。”
“嗨！跟我还客气啥！走，晓哥，咱们去村口，看看他们还能耍出什么花样！”王强摩拳擦掌，一副要与恶势力斗争到底的架势。
三人不再多言，刘晓随手拿起挂在门后的棉大衣披上，便一同走出了温暖的堂屋，踏入风雪之中。
村口老槐树下，此刻已经围了不少被惊动的村民。大雪天里，没什么娱乐，这等“热闹”自然引人关注。
人群中央，村长王大山，正对着两个显得格外瑟缩狼狈的身影怒目而视。
村支书和孙大爷、赵老爷子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一旁，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刘晓的舅舅赵建国和舅妈李秀兰。赵建国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凌乱，脸上满是窘迫和羞愧，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而李秀兰则是一脸灰败，头发被风吹得散乱，早已没了往日里的精明算计，只剩下穷途末路的惶急和一丝不甘。她身上那件呢子大衣沾满了雪水泥点，显得十分狼狈。
看到刘晓在赵武和王强的陪同下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秀兰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她猛地挣脱了赵建国试图拉扯她的手，像是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到刘晓面前，在雪地里差点滑倒，也顾不上站稳，“噗通”一声就瘫坐在了刘晓的脚前！
“晓子！晓子啊！我的好外甥！”李秀兰一把抱住刘晓的腿，声音凄厉，带着哭腔，眼泪和鼻涕瞬间就下来了，
“舅妈求求你了！救救你表弟志勇吧！他可是你亲表弟啊！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啊！”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试图用亲情绑架：“晓子，我知道，以前是舅妈不对，舅妈鬼迷心窍了！
舅妈给你磕头，给你认错！你看在你死去的娘的面子上，看在你舅舅就这一个儿子的份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八千块……对你现在来说不算啥，你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救你表弟的命了！只要你肯出钱，厂里说了，就能私了，就不用坐牢了！晓子，舅妈求你了！”
她一边哭嚎，一边真的作势要磕头，场面一时间变得极其难看。
周围的村民们都皱起了眉头，窃窃私语起来，大多是对李秀兰这做派的鄙夷。
村长王大山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刚要开口呵斥，却被旁边的赵老爷子用眼神制止了。老爷子微微摇头，示意这是刘晓自己的坎，得让他自己迈过去。
刘晓站在原地，身体挺直如松，任由李秀兰抱着他的腿哭诉哀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直到李秀兰的哭嚎声稍微歇斯歇，只剩下抽噎时，刘晓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舅妈，你起来吧。这头，你磕了也没用。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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