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那句“一分都不会出”，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雪地上，清脆、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瞬间，村口老槐树下嘈杂的议论声、李秀兰原本凄厉的哭嚎，全都戛然而止。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吹过一张张或气愤、或鄙夷、或紧张的脸。
李秀兰抱着刘晓腿的动作僵住了，她仰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晓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她似乎没料到，自己放下所有脸面的哭求，换来的竟是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你……你说什么？”李秀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尖利得刺破了雪夜的宁静，
“刘晓！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他是你亲表弟！是你舅舅唯一的儿子！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伸手指着刘晓，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剧烈颤抖：“是！以前是舅妈不对！舅妈给你认错了还不行吗？
你都这么大产业了，开着车，养着那么多鹿，八千块对你算个啥？啊？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救你表弟一命不行吗？非要逼死我们一家你才甘心？！”
“李秀兰！你放什么狗屁！” 王强第一个忍不住了，跳出来指着李秀兰的鼻子骂道，
“现在知道是亲表弟了？以前你们是怎么对晓哥的？晓哥娘病得要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逼晓哥卖工作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讲良心了？
你儿子偷东西打人犯了法，那是他活该！凭什么让晓哥给你们填窟窿？！晓哥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那是他辛辛苦苦，差点把命丢在山里才挣来的！”
“就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当年做得那么绝，现在还有脸上门要钱？”
“自己儿子没管教好，怪得了谁？”
村民们也纷纷出声，言语中充满了对李秀兰夫妇的鄙夷和对刘晓的支持。
赵建国被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使劲拉扯李秀兰的胳膊，低吼道：“别说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走！快走！”
“我不走！”李秀兰彻底豁出去了，一把甩开赵建国，冲着刘晓歇斯底里地喊道，“刘晓！你今天要是不拿钱，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说着，她竟真要作势往旁边的大槐树上撞去。赵建国和几个离得近的村民赶紧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住。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够了！”
一声沉喝，如同惊雷炸响，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一直沉默不语的村长王大山，铁青着脸走上前来。
他先是对着拉扯的村民挥挥手：“把她架住，别真出了事。”然后，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试图躲闪的赵建国。
“赵建国！李秀兰！你们听听！听听乡亲们怎么说！”声音洪钟般在雪夜里回荡，
“人在做，天在看！你们当初做事太绝，就把这亲情的路给走死了！现在遇到难处，想起晓子是亲戚了？晚了！”
他转身，面向所有村民，又像是在对刘晓说，更像是最后通牒：“晓子是我们靠山屯的人，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他仁义，懂事，肯干，才有今天！他的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是我们靠山屯的骄傲！不是给你们那个犯了法的儿子擦屁股用的！”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王大山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只要我王大山还是靠山屯的村长，只要咱们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还认晓子这个人，
你们就休想从晓子这儿拿走一分不该拿的钱！你们要闹，尽管闹！看看是你们的歪理邪说厉害，还是我们靠山屯的老理儿、老规矩厉害！”
“对！村长说得对！”
“滚出靠山屯！”
“以后再敢来骚扰晓子，打断你们的腿！”
村民们群情激愤，纷纷围拢上来，怒视着赵建国和李秀兰。那种同仇敌忾的气势，彻底摧毁了李秀兰最后的侥幸心理。
她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的面孔，终于意识到，在这里，她撒泼打滚、以死相逼那一套，根本行不通。
赵建国更是面如死灰，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拉扯着彻底瘫软下去、只剩呜咽的李秀兰，声音带着哭腔：“别闹了……走吧……求你了，走吧……这脸……丢尽了啊……”
刘晓始终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雪地的青松，任凭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直到此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最终判决：
“舅舅，舅妈。”
他这一声称呼，让赵建国身体一颤，李秀兰也停止了呜咽，抬起头看他。
“钱，我不会出。这不是多少的问题，是道理的问题。赵志勇犯了法，就该接受国法的制裁。谁也替不了他。”
刘晓的目光扫过两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过去的恩怨，我不想再提。你们不要再来了，来了，也没用。”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两人，转身对王大山、村支书和几位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村长叔，支书，各位爷爷，今天辛苦大家了，谢谢大家为我主持公道。”
“晓子，你这孩子，说的啥话！”王大山连忙扶住他，“咱们一个屯子的，还能看着你被外人欺负？”
“就是，晓子，别往心里去，这种亲戚，断了干净！”孙大爷拄着拐棍说道。
刘晓直起身，对周围的乡亲们抱了抱拳：“也谢谢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大娘。”
然后，他看向赵武：“武哥，麻烦你，送他们去公社招待所住一晚吧，明天一早，送他们上车回县里。” 他掏出一些钱，塞给赵武，“住宿和车费，从我这里出。”
赵武接过钱，深深看了刘晓一眼，点了点头：“放心吧，交给我。” 他明白，刘晓这是最后一点仁至义尽，彻底了断。
赵武走过去，对失魂落魄的赵建国和几乎是被架着的李秀兰说道：“走吧，我送你们去公社。”
赵建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对刘晓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搀扶着烂泥般的李秀兰，步履蹒跚地跟着赵武，朝着停在一旁的吉普车走去。
村民们看着车子远去，议论纷纷，大多是痛斥赵建国一家不是东西，称赞刘晓做得对，断得干净。
王大山挥挥手：“行了行了，热闹看完了，都散了吧！大冷天的，都回家暖和去！”
人群渐渐散去。王强凑到刘晓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晓哥，好样的！这种吸血的亲戚，早该这样了！”
刘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负的轻松：“走吧，强子，回家。养殖场还没巡呢。”
“对！巡场子去！那才是咱的正经事！”王强立刻响应。
雪还在下，覆盖了刚才的喧嚣和混乱，也仿佛要将过往的一切不快深深掩埋。
村口的老槐树，静默地伫立在风雪中，见证着人间冷暖，也见证着一个年轻人的成长与决断。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真的应了“瑞雪兆丰年”的老话。
靠山屯彻底被厚厚的积雪包裹，进入了一年中最闲适的猫冬时节。但刘晓和王强却并未真正闲下来。
养殖场是他们心血的根基，无论天气多恶劣，每日早晚两次的巡视、喂食、清理雷打不动。
鹿群和麝群在精心照料和灵泉水的滋养下，安然度过寒冬，毛色油光水滑，体态健壮。新修的饲料仓库里，金黄的玉米堆成了小山，足以支撑到明年开春。
药园那边，大雪覆盖之下，土地正在静静休养生息，等待着来年的勃发。
刘晓和王强已经开始在温暖的室内，对着简易地图，规划开春后扩大药材种植的品种和区域。
那台东方红-28拖拉机也盖上了厚厚的苦布，停在仓库里，只等冰雪消融，便要发出轰鸣，大展拳脚。
偶尔，刘晓会开着吉普车去县城。有时是给冯老爷子送些新炒的野茶和自酿的虎骨酒，陪老人家说说话，下下棋；
有时是去畜牧站，名义上是咨询养殖技术，实则更多是为了见冯晓雅。
两人之间的感情，在平淡而真实的相处中日益深厚。一起吃饭，聊聊各自的工作和生活中的琐事，商量着婚事的细节，比如家具的样式、需要置办的物品、邀请的宾客名单。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眉眼间流转的温情和默契。冯晓雅的细心和体贴，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滋润着刘晓的心田。
关于舅舅一家的后续，赵武后来来过一次，简单提了几句。
赵志勇最终还是被判了刑，具体年限赵武没说，但肯定不短。
腊月二十三，小年。靠山屯里开始有了年味儿，家家户户扫尘、祭灶，准备着过年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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