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东边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靠山屯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静谧安宁。
刘晓家院外那台草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发动,低沉的引擎声打破了黎明的沉寂。
王强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板正的中山装。
刘晓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里面装着两人的身份证明和汇款所需的材料。他换上了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看起来清爽利落。
“晓哥,都带齐了?”王强连忙迎上去。
“齐了。”刘晓拍了拍挎包,目光沉稳,“上车吧,早点去,银行开门就办,然后早点回来。”
“哎!”王强应了一声,利落地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刘晓笑了笑,坐进驾驶室,熟练地挂挡、松离合、给油。吉普车发出一阵轻快的轰鸣,平稳地驶出院子,碾过村中渐硬的土路,向着县城方向而去。
路上车辆行人稀少,吉普车跑得飞快,一个多小时后就看到了县城的轮廓。相比靠山屯的宁静,县城已然苏醒,街上有了赶早市的行人,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
刘晓直接把车开到了中国人民银行县支行门口。
两人停好车,走进大厅。水泥地面擦得锃亮,高大的木质柜台后面,穿着蓝色或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做着准备工作,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刘晓不是第一次来办理大额业务,直接走向那个挂着“会计股”牌子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位戴着眼镜、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是上次帮韩叔办理转账的李主任。
“李主任,您好,又来麻烦您了。”刘晓笑着上前打招呼。
李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认出是刘晓,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哟!刘同志!
欢迎欢迎!今天办什么业务?”他对这个由韩爷亲自带来、出手不凡的年轻人印象很深。
“李主任,这是我兄弟,王强。”刘晓先介绍了一下,然后说明来意,“我们想办理一笔转账,从我账户转二十二万四千元到我兄弟王强的账户上。”
“二十二万四千?”李主任听到这个数字,扶了扶眼镜,虽然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微微惊讶了一下。
他看了看站在刘晓身边、显得有些局促但眼神清亮的王强,心里明白,这靠山屯养殖场是真发了财了,而且这兄弟俩感情是真好,这么大笔钱说转就转。
“对,货款结算后的分红。”刘晓语气平静,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写着双方账户信息和金额。
“好,好,我这就给你们办。”李主任接过纸条,态度更加客气。他亲自拿着单子走到外面柜台,吩咐经办人员优先处理。
这年头没有电子转账,手续颇为繁琐。
需要手工填写一式三联的转账支票,盖上预留印鉴,再由银行内部进行票据交换和记账。经办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金额后小心翼翼,核对了好几遍账号和户名。
王强站在柜台外,看着里面工作人员熟练地拨拉着算盘,填写着各种凭证,心里既激动又有点发懵。
刘晓则显得很平静,和李主任在一旁低声闲聊着,询问了些近期存款利率和政策动向,显得沉稳老练。
手续办了近一个小时。
最后,经办员将一张盖着红色业务公章的回单递给王强:“王强同志,手续办好了,钱已经从刘晓同志账户划出,预计明天能到您的账户。这是回单,请您收好。”
王强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上面清晰地打印着他的名字和那串数字。
“谢谢李主任!谢谢这位同志!”刘晓再次道谢,又和李主任握了握手,便带着王强离开了银行。
坐回吉普车里,王强还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摸了摸胸口放回单的地方,长长舒了一口气,咧开嘴傻笑起来:“晓哥,办妥了!这回是真的了!”
看着兄弟高兴的样子,刘晓也笑了:“走吧,回家。正事才刚开始呢。”
回程的路似乎更快些。王强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话也多了,憧憬着未来养殖场扩大后的景象。
到了靠山屯,已是晌午。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炊烟。刘晓没有先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村长王大山家门口。
“强子,你去叫你爹。我去请老支书和会计。”刘晓对王强说。
“成!”王强跳下车,小跑着进了自家院子。
刘晓客气地邀请他们晚上来自家吃饭,说有点事想请教商量。两人见是刘晓邀请,都爽快地答应了。
傍晚时分,夕阳将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冯晓雅和过来帮忙的干娘在灶房忙碌着,诱人的饭菜香味飘满院子。堂屋的八仙桌已经摆开,擦得锃亮。
王强父亲王大山先到了,他显然已经从儿子那里知道了大概。接着,村支书赵福贵和会计老孙也前后脚到了。
“老支书,孙会计,干爹,快请坐!”刘晓热情地将三位长辈迎进堂屋,请他们在上首坐下。王强忙着倒茶递烟。
冯老爷子也出来作陪,几人寒暄着,气氛融洽。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虽不是山珍海味,但鸡鱼肉蛋俱全,量足实惠,显示着主人的诚意。刘晓打开一坛虎骨酒,给各位长辈斟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脸上都带了红晕,话匣子也打开了。
刘晓见时机成熟,便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老支书,孙会计,爹,今天请三位长辈来,一是感谢各位一直以来对我们小辈的关照,
二来,也是有点想法,想听听三位长辈的意见。”
众人都放下酒杯,目光集中到刘晓身上。
刘晓清了清嗓子,沉稳地说道:“不瞒三位长辈,今年托政策的福,加上风调雨顺,咱们养殖场和药园收成不错,卖鹿茸和麝香,挣了些钱。”
赵福贵点点头,他隐约听到些风声,但具体数目不清楚:“嗯,听说了,你们搞得不错,给咱靠山屯长脸了。”
会计老孙扶了扶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王大山则闷头喝了口酒,等着刘晓的下文。
刘晓继续道:“钱是挣了点,但我们觉得,不能光看着眼前。
这好日子刚开头,得往长远了想。我和强子琢磨着,想趁着现在有点底子,把咱们这养殖场和药园的规模,再往大了扩一扩。”
“往大了扩?”赵福贵来了兴趣,“晓子,你具体说说,怎么个扩法?”
刘晓用手蘸了点酒,在桌上简单比划着:“老支书,您看,咱们现在这南山口山谷,地方是不小,但我们用的,只是靠外头的这一片。
往里走,还有大片平整的坡地、林地,一直连到老林子边,现在都荒着。”
他看向三位长辈,语气诚恳:“我们想,能不能跟村里申请,把南山口这一整片,连带着周边那些无主的荒坡野岭,长期承包下来?
我们打算投入资金,好好规划,把养殖场和药园做得更大更强。
这样,不仅我们自己能发展,也能给村里交更多的承包费,将来规模大了,需要的帮手也多,还能带动更多乡亲增加收入。”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王大山抬起头,看着儿子和刘晓,眼神复杂。他既为孩子们有魄力感到骄傲,又难免有些担心,摊子铺太大,容易出风险。
会计老孙沉吟着开口:“晓子,你们有这想法是好事。不过,承包这么大一片山地,不是小事。
承包年限、费用、还有以后的权责利,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符合政策。”
村支书赵福贵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缓缓道:“晓子,强子,你们年轻,有闯劲,我支持。南山口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承包给你们搞生产,是好事。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这规模真要扩大几倍,可不是光有地就行。
牲口多了,饲料从哪里来?防疫治病能不能跟上?销路能不能保证?
还有,一下子雇那么多工,管理也是大问题。这些,你们都得想周全了,不能光凭一股子热情。”
刘晓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他知道,这些长辈的顾虑都是实实在在的。
“老支书,孙会计,爹,你们提醒得对。”刘晓态度谦逊,“这些困难,我们也想过。
饲料方面,我们计划在新承包的地里划出专门的地方种牧草、种玉米,争取逐步实现一部分自给自足。
防疫和技术,我们会继续请专家指导,也培养我们自己的人。销路嘛,目前看还算稳定,以后也会积极开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长辈,语气坚定而诚恳:“我们知道前路有困难,但事在人为。
我们年轻,不怕吃苦,也愿意下功夫学。
今天请三位长辈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帮我们把把关,看看这条路子能不能走得通,该怎么走更稳妥。
村里有什么要求,政策上有什么规定,我们都按规矩来。”
王强也赶紧表态:“爹,老支书,孙叔,我们肯定不胡来!一切都听村里的安排!”
王大山看着儿子和刘晓诚恳的态度,又看了看赵福贵和老孙,闷声道:“孩子们有想法,是好事。只要路子正,肯实干,我这当爹的,肯定支持。”
赵福贵和老孙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看得出,刘晓和王强不是头脑发热,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且确实有能力把事情干好。
承包荒山搞生产,符合当前政策,也能给集体增加收入。
赵福贵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决心这么大,考虑得也还算周全,这事,村里原则上支持。
具体怎么承包,承包多少年,费用怎么算,让老孙牵头,按政策拟个初步方案,到时候咱们开个村委会详细讨论。”
老孙也点头道:“嗯,我回去就研究一下相关文件,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听到两位关键人物松口,刘晓和王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谢谢老支书!谢谢孙会计!谢谢爹!”刘晓连忙端起酒杯,“我们一定不辜负各位长辈的期望,好好干!”
“好好干!”王强也激动地举杯。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众人又聊了些村里的闲话和对未来的憧憬,直到月上中天,这顿意义非凡的饭局才尽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