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陆晋川刚一开口，想说要不今天别去上班了，怕林锦瑶不舒服。
“我没事。”林锦瑶却先一步振作起来，声音平静，没有一丝颤抖了。
她非但没事，还直接从衣柜里，挑出了一件自己喜欢的、看着最精神立正的白衬衣，和一条笔挺的蓝长裤。
她要去。
而且要打扮的精神面貌特别好的去。
就是要让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只会用下三滥手段的人好好瞧瞧，她林锦瑶可被几句闲话就能吓倒的草包。
林锦瑶对着镜子利落地梳着马尾辫，“大字报你是怎么处理的，扔哪了？”
刚才陆晋川说他处理了，现在想想，这种上面写了名字的东西肯定是不可能随意扔到外面去的，被有心人捡到就不好了。
“不是说撕了么，”陆晋川想也不想就拒绝，“没了。”
“给我，”林锦瑶回头，那双总是水汪汪的杏眼里，此刻满是不容置疑的冷静，“拿出来。”
陆晋川抿着唇，固执地摇头。
不过，他放在裤缝旁边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轻微动了一下。
林锦瑶注意到了。
正梳着马尾的手一松，满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柔顺地披散在她白皙的衬衫上。
她放下梳子，站了起来，朝他走过去，带过来空气中一点发丝上的香气。
陆晋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林锦瑶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踮起脚尖，用那双还带着清晨凉意的手，捧住了他滚烫的脸颊。
然后，她在他那紧抿着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唔……”
陆晋川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担忧，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柔软的吻里土崩瓦解。
就在他被亲得发懵、高大的身体下意识放松的那一刻——
林锦瑶那只捧着他脸颊的手还稳着，另一只手却闪电般地探了下去，精准地伸进了他裤子侧面的口袋里，指尖一勾，那个被他折叠起来纸块就被掏了出来。
一得手，林锦瑶微微喘气，退后一步，拉出一缕银丝。
那几张被折叠得皱巴巴的手写纸在她手里被展开，林锦瑶垂下眼帘，扫过上面那些字句。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得吓人。
但陆晋川看得出来，她在生气。
她越是生气，那双漂亮的杏眼就越亮，亮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锦瑶，对不起，”陆晋川道歉，“我不是故意要藏的，我就是不想让你看到这些。”
“我知道，没怪你。”
林锦瑶打断了他后面的话，竖起一根手指：“下次叫你拿出来就拿。”
不然她老仰着脖子亲人可是很累的。
她能理解陆晋川这么做的理由，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塞进了自己口袋里，“你等会儿就去趟街道办。”
“街道办？”
“对。”
林锦瑶说：“就去反映‘公共卫生安全问题’，别提大字报，这个我有用。你就说，有人恶意在居民楼道里倾倒腐烂的鱼虾内脏，现在天越来越热，招了多少苍蝇蚊虫，万一再引来老鼠，传播了疾病，这个责任谁来负？”
先把这事变成“合理”的、能摆在台面上的“公共问题”。
“还有，”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中午去我爸妈那的时候。”
“把大黄牵回来吧。”
“……大黄？”陆晋川一愣，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小心些，避着点人，别让人看见，偷偷把狗带回来。”
陆晋川看着她，那双总是娇气任性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狡黠又坚韧的光。
他那颗悬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也反应过来林锦瑶想要做什么了。
“好。”他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你……”他还是不放心，帮她把包准备好，“在厂里，万一有人当你面……”
“我不会有事的。”
林锦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们越是这样，越是不能让他们如意不是吗，陆晋川，除了你谁也不能欺负我。”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欺负我。”
走啊，送我去厂里。
陆晋川站在手表厂的大门口，目光牢牢地锁着那道纤细笔直的背影，看着她快步消失在办公楼的拐角。
其实他今早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受委屈自己忍下来，心里难受了也不说。
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站了许久，直到那抹白色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那双深邃眼眸里的最后一丝温情也随之褪去，一点点冷了下来。
手表厂的大门口，穿着制服的工人们正像蓝灰色的潮水般涌入。
乔梦也混在这股人潮中，她低着头，竭力掩饰着嘴角的快意。
她今天的心情，本该是极好的。
一早过来，就是特意为了看出好戏。
她猜，林锦瑶在经历了那样不堪的羞辱后，要么就是吓得根本不敢来上班，要么，就一定会顶着一双哭肿了的桃子眼过来装可怜。
可她等了半天。
等来的，却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林锦瑶在晨光下白得发光，正扬着脸和送她来上班的丈夫说着什么，两人看上去一点异样都没有，反而林锦瑶看着还比平时穿的更用心思了一点。
乔梦看到她转身的时候朝陆晋川挥手，说了句“晚上见”，那背影，哪有半分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