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瑶在办公室坐了下来。
打开搪瓷杯，扔了两颗红枣，泡上热水，热气混着红枣的清甜飘散出来。
隔壁桌的大姐、对面的于青青，还有同屋的另一个文员，对她的态度依旧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这让她心里好受一些，至少大字报上有些话应该不是同办公室里平时亲近的同事故意说出去的。
于青青还从家里给大家带了于妈早上刚做的糖包，“锦瑶，你尝尝，还是热的，里面的糖小心流出来烫舌头。”
“你妈妈手真巧。”
吃了糖包，林锦瑶神色如常地打开登记簿，拿出钢笔，开始誊抄昨天的生产报表。
报表上的字迹清秀又有力，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也是因为写的一手好字，才被安排做文员的工作。
林锦瑶是想让那些躲在暗处看她笑话的人知道，她没事，可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可能没事呢。
尤其是那张……暗示她“作风不正”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住房纠纷了，这是要把她的名声往死里整，如果她现在还是个没结婚的单身女青年，这种谣言足以能击垮一个人。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等到厂区早会结束，各个车间都开始上工，办公楼的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后。
林锦瑶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被陆晋川叠得方方正正的大字报，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去找王主任，找他，肯定会被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然敢在她家门口贴，那何不闹得再大一点，为自己多争取一些。
“笃，笃，笃。”
她轻轻敲了三下厂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男中音。
林锦瑶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厂长姓刘，是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圈阅一份文件。
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各种表格和一张“生产进度表”。墙上挂着地图和“抓革命，促生产”的锦旗。
“嗯？林同志？”刘厂长抬头，看到是她，有些意外，“有事吗？”
林锦瑶走到办公桌前，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天不是来哭诉示弱的，她是来“反应问题”的。
强迫自己站直，摆出平静的姿态，但攥着纸、指节惨白的手，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怎么了？”刘厂长一看她这副样子，也严肃了起来，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小林同志，别紧张，你坐下说。厂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困难，跟组织反映。”
“厂长，”林锦瑶的声音发紧，“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谁，这是我爱人早上在家门口发现的，您看看。”
她把手里那张攥得发皱的纸，递了过去。
刘厂长狐疑地接了过来，以为又是车间里办公室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职工纠纷，这些女工就喜欢一点点小事都来找他评理，他哪有这么多时间。
可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啪！”
刘厂长猛地一拍桌子，把大字报拍在桌上，看到这东西的时候他都有点吓了一跳。
厚重的红木桌发出一声闷响，做到厂长这个位置，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在现在这个刚刚拨乱反正、惊魂未定的当口，就是赤裸裸的“迫害”！
“厂长。”
林锦瑶吐字异常清晰。
她没有委屈掉眼泪，只是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有团火一样。
“这上面说我是‘资本家小姐’，我母亲许沅秋，前阵子刚刚收到市里的公开平反文件，也已经恢复了工作。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拿‘成分’说事，这是无端的指控。”
“还有我勾结‘周姓干部子弟’，靠‘不正当关系’走后门弄到的房子。”
林锦瑶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和我丈夫陆晋川感情很好，这一点全厂上下都能看到，他常来接送我。”
“至于房子，”她发问，“厂里的房子，是厂里自主分配的。房管局只有监管监督的作用，他们的手，难不成还能伸得这么长，来管我们厂内部分房的事？”
“厂长，我刚进厂就能优先分房，是因为我父亲林国栋，是‘支援内地建设’的技术人员，按照市里的文件，我们家属享受优待政策。我分房，合情、合理、合规。”
她把剩下那几张关于“霸占住房”的纸，也一并推了过去。
“厂长，现在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往我家门口泼垃圾，用‘大字报’这种方式来搞我，我不知道他们安的是什么心。”
“我就想问问，厂里对这种恶劣的事情，要如何处理？”
刘厂长背着手脸色铁青。
其实只要有关系，有人脉，厂里分房的事情确实还是有些走后门的特殊例子的，毕竟是人情社会么，谁家没个亲戚朋友的。
但这事如果被放在明面上来说，那就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是，你别着急，厂里分房都是按照程序绝对的公平公正，谁敢质疑你叫他来我办公室问我。”
能做到厂长的都是人精，先把林锦瑶这边稳住了，只是林锦瑶一个女工的事还好，把人家父母的关系牵扯进来，或者再闹到什么房管局，上级监管单位那边也知道了，那手表厂肯定今年别想评上先进单位。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给我接工会，让张主席、和王文魁马上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林锦瑶身边，声音已经切换回了“组织”的温暖和威严。
“小林同志，你别怕。”
“这件事，我相信绝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这是对我厂安定团结局面的恶意破坏！是对我们拨乱反正成果的公然挑衅！”
厂长给这件事，定了性。
“你现在，”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什么都别多想，我马上让工会的女同志送你回家，好好休息几天，算是厂里给你弥补受到的惊吓损失。”
“安安心心在家休息。”
“厂里一定严查到底！查出来是谁干的，不管是谁，我们都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