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了大半天的天色，到了傍晚，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整个镇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原本还干燥的土路变成了泥泞的沼泽，坑坑洼洼积满了水。
原本计划今天回镇上拿了行李就去坐小火车赶往四平的，但这雨下得实在太大，天又黑得早。
“不行，雨太大了。”
陆晋川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帘，“这路不好走，万一陷车或者滑倒了不安全，还是再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林锦瑶没意见，于是，两人又在招待所住了一晚。
雨声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
也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碰见了玲子的缘故，林锦瑶这一晚睡得格外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间，意识仿佛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之前做过的关于上辈子的那个梦，居然还是个连续的。
梦里的场景，无缝衔接上了，林锦瑶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她转身拉过门口的一个服务生，语速极快地交代，让他给自己助理留个话，让助理在饭店继续和其他客户签约，她去追那笔大订单。
毕竟大老远跑到内蒙，顶着风雪，主要就是为了这家贸易公司来的，要是就这么错过了，实在不甘心。
她们在当地包了辆车，“师傅，麻烦您，追上前面那辆黑车，跟着它！”
雪越下越大了，雨刮器拼命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积雪。
“大妹子，这路越开越不好走了啊。”
司机紧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看这个势头，我估计前面那辆车也不敢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了，这路走不了，得找地儿歇着。”
林锦瑶只能加钱，拜托他：“师傅，您能跟多久跟多久，千万别跟丢了。”
果然，和司机说的一样，路况恶劣到了极点。
林锦瑶分辨不出那是开到了哪里，只觉得周围是一片荒芜的黑暗。跟着前车开了几个小时，已经到了深夜。
终于，前方的车拐了个弯进了途经的镇上。
开到一家旅馆门口停下，黑车显然也是不再走了，准备在这里暂避一晚。
林锦瑶感觉机会来了，如果不跟上来，这单生意也许就彻底黄了。
停车的时候耽误了点时间，等她裹紧大衣走进旅店大厅的时候，大堂里空荡荡的，那个贸易公司的老板一行人已经办完入住，回房间休息了。
“同志，刚才进来那几个人住哪个房间？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传个话？我有急事找赵先生。”林锦瑶趴在前台，焦急地询问。
前台的服务员打着哈欠：“不行，客人隐私不能泄露，再说了，我也不能帮你打电话。”
无论林锦瑶怎么说好话，对方就是不松口。
无果。
林锦瑶叹了口气，只好用了最笨的办法。
“那麻烦你给我的司机师傅开间房休息。”她自己则指了指大堂角落的沙发，“我就在这儿坐着，不打扰你们生意吧。”
反正明天早上，雪停了，他们肯定会继续出发，守住大堂这个唯一的出口，就一定能等到人。
夜深人静，大堂里的暖气也不是很足。
林锦瑶又累又困，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旧沙发里，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那种真实的疲惫感，即使是在做梦，她都能切身地感受到。
她狼狈地想要躺下，却又怕错过人，只能强撑着眼皮，靠意志力硬熬。
“喝口水吧。”
前台那个刚才严辞拒绝她的服务员，看不过去，好心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谢谢。”林锦瑶捧着热水，冲这个小年轻笑了一下，那服务生立马挠挠脸，有点不好意思的转身一步三回头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锦瑶熬到了后半夜，困得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哐当！”
旅店那扇厚重的、用来挡风的棉门帘被猛地推开，一股刺骨的冷风裹挟着雪花吹进来，林锦瑶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不是说外面的雪太大，车都走不了了吗？怎么这个点了还有人来？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骨架很宽，穿着一件在九零年非常时髦的皮草大衣，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然而，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她的发型。
那么华丽甚至有些俗气的打扮，却配了一头长直发，没有像当时流行的那样烫成大波浪，而是简简单单地在脑后半扎着，剩下的垂顺在肩头。
居然和林锦瑶此时的发型一模一样。
她自己就经常这样半扎着头发，维持了很多年的黑长发，从来没赶潮流烫过发。
梦境里的林锦瑶困得眼睛发花，一时没认出来。
可正在做梦从第三视角体验梦境的林锦瑶，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不是今天下午在村口碰到的周玲吗。
只是，这个周玲和下午见到的那个十七八岁的土气姑娘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她看着约莫三十岁左右，完全是个成熟甚至有些世故的女人模样。
周玲一进旅店，径直走到前台，直接报了一个房号：
“302，赵先生，我和他约好的。”
前台翻了翻记录，核对了一下：“是赵xx先生吗？”
“对。”
赵先生？
那不就是林锦瑶想签订合同的那家贸易公司的经理吗？！
林锦瑶一听这个名字，原本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拍拍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蹭”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上前搭话，截住这个机会。
“请等一下！”
那个正准备上楼的女人听到了声音，脚步一顿。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一刻，两个林锦瑶的视角，梦里的和现实的，重叠在了一起。
周玲转身看到林锦瑶，似乎微微有些惊讶，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
她的语气，还和今天下午在村口时一模一样：“锦瑶姐？”
“真巧啊，在这儿碰到你了？”
现实中，招待所的硬板床上。
林锦瑶在睡梦中极其不安稳地翻了个身，眉头紧紧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她极其生气、又无法摆脱的事情。
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最后一把抓住了身边男人胸前的背心。
“嘶……”
陆晋川睡得好好的，胸前微微吃痛。
被抓醒了。
低头一看，老婆死死地攥着他背心的领口，连带着底下的肉都被她掐住。
这时候手劲儿还挺大。
陆晋川无奈却不敢动，生怕一动就把她给弄醒了，只能维持着这个奇奇怪怪的姿势。
也不知道她梦到什么了。
看着气鼓鼓的，好像……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