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招牌写得漂亮，位置也还行，但现实往往比预期要骨感很多，并没有什么人来光顾询问。
人来人往，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倒爷，或者是是些小作坊的采购员，他们也许会停下来，拿起陆晋川摊位上的电阻电容看看，问一句：“哪儿产的？”
“上海，民办厂。”陆晋川回答。
“哦，国产的啊，那算了，”对方往往把东西放下，摇摇头就走了。
现在，迷信“洋货”质量好是主流，尤其是深圳这边的电子厂，大多做的是出口加工，对配件的要求极高，根本不信任内地小厂的产品质量，连个测试的机会也不会给，怕浪费时间。
连着好几拨人都是这样，看一眼，问一嘴就走。
一连两天都没什么进展，日头每天都很毒辣。
林锦瑶坐在小马扎上，虽然戴着遮阳帽，但还是热得脸颊通红，看着那些明明质量品质没问题、却因为“出身”被嫌弃的零件，心里也有点憋屈，画也画不下去了。
“这些人不识货。”她小声嘟囔。
陆晋川倒是沉得住气，拿了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林锦瑶扇着风。
林锦瑶接过扇子自己狂扇的时候他就拿万用表，不厌其烦地测试着摊位上的样品，让指针的跳动展示着产品的稳定性。
“不着急，”陆晋川还有空闲和心情去给她买冰汽水，“再等等吧。”
林锦瑶也知道是这个道理，自由市场里这片区域其他各厂的销售员出来推销摆摊也都是一样的心态，有的都长期扎根在这了。
这时候，市场外面，一辆面包车“吱”地一声急刹在路边。
车门拉开，跳下来几个穿着工装、满头大汗的男人，领头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头发都热湿了，操着一口夹杂着粤语的普通话，正对着下面人发火：
“怎么搞的？关键时刻掉链子！那条线要是停一天，我们要赔多少违约金知不知道？！”
“经理，真没办法啊！”
手下苦着脸，“那个型号的精密可调电阻烧了一批，仓库没备货，香港那边发货过来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海关那边还要排队……”
“明天晚上？！”那个被称之为经理气得要把手里的东西扔他头上，“明天晚上黄花菜都凉了，赶紧去找，找到能代替的先应急用上再说。”
一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分头在各个摊位上乱窜，见人就问有没有“快恢复二极管”，或者找那些二道贩子打听。
但大部分摊主都摇头，这东西是易损件，又是精密款，他们不卖这些。
眼看经理的脸越来越黑，目光忽然扫过路边的一个小摊。
漂亮的艺术字招牌，在乱糟糟的市场里显得格外清流，因为着急上火，眼睛里只看到了两个大字。
“那个！”
经理像大步冲过来，指着招牌问，“老板，你们这儿有没有快恢复二极管？要开关高精度的。”
高精度的小零件陆晋川没摆出来，怕弄坏了，从摊位旁边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黑色的小元件。
“有。”他声音沉稳，“你要多少？”
经理眼睛一亮，抓起一个看了看，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国产的？”
他翻看着底部的标识，没有英文，只有简单的型号代码。
“这是我们自己厂做的，”陆晋川实话实说，“但是参数和稳定性，绝对不比日本的差，你要是不信，可以拿个样品回去做测试。”
“国产的顶什么用啊，”旁边的一个技术员急了，“经理，这不行啊，万一装上去不稳定，整台机子都出问题，风险太大了。”
经理也犹豫了，国产元件的口碑在这个圈子里确实一般，反向耐压与开关速度都不达标，他不敢拿几十万的订单开玩笑。
“走走走，再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拆机的旧货，”经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要走。
“请留步。”
陆晋川：“拆机的旧货虽然是进口的，但毕竟是二手，性能衰减不可控，万一买回去的旧货也是坏的，不还得继续找么？不如两边都试试？”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经理的痛点，他脚步一顿。
“既然您担心参数不达标，那光在这儿说也没意思。”
“上机实测。行不行机器说了算，如果不行，我们二话不说带着东西走人，绝不耽误您时间，如果行……”
“您不仅解决了今天的危机，以后还多了一个稳定、便宜的供货源。”
经理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年轻人，穿着打扮都规规矩矩的，看着确实不像那种忽悠人的。
正如他们所说，去翻垃圾堆找旧货是碰运气，而眼前这个男人敢提出去厂里试，那就是有真本事。
现在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好！”
经理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就试一试，我带他们先回厂里，你们继续找一找，能找到最好。”
“是。”
陆晋川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摊位，把零件小心地收进盒子里，又把铺在地上的布一卷，塞进帆布包。
“走。”
他单手拎起沉重的包，带着林锦瑶一起上了那辆印着“宏发厂”的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