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晋川这两天老往林子里跑,不对劲。
柱子虽然嘴碎话多,但心挺细的,因为两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这阵子被分到一组挖坑沤肥,所以陆晋川每天去干啥,柱子都能知道个大概。
这也就发现它比平时往后山林子里跑得勤快多了。
要不是知道陆晋川平时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闷葫芦个性,换成别人,柱子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和村里哪个小丫头钻小树林去了。
这土坑还没挖好,也没到着急割山草沤肥的时候,他这么勤快去林子干啥?里面花脚蚊子多得很。
被他惦记的陆晋川,此刻腰间正别着一把新鲜的艾草,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在野林子里转悠,顺便捡柴。
他身上备的东西齐全得很。
清凉油是稀罕物,供销社买不到,止痒的土法里,除了有不好气味的蒜瓣、姜汁、猪油那些,就数艾草叶和婆婆丁最管用。
他只要在林子里见着这两种草,都采下来备着。
时间过得太久,加上上辈子第一次见面时落荒而逃的记忆。
陆晋川没把握到底是哪天在这林子里遇见的林锦瑶,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每天这个点都在林子里转。
守株待兔,总能碰上的。
知青点离他住的地方有些远,这帮新来的知青刚到没几天,听说都在做思想教育工作,大队天天给开会,陆晋川想碰见人也碰不着,没机会,只远远见过一两次。
正想着呢,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不是陆晋川踩到的。
他心跳一滞。
侧后方,大概十来米开外的一棵老榆树下,站着一个人。
林锦瑶背上斜挎着个大大的画板,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正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似乎没想到这么早也能在这个鬼地方碰到人。
陆晋川想,是他来得太早了,她看样子才刚来。
林锦瑶弯下腰,把刚才自己踩断的那根枯枝捡了起来。
“你好,你要吗?”
那是一根细小的、表皮灰黑的枯树枝,属于扔在路边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林锦瑶用两根白嫩的手指头捏着,递了过来,动作有些拘谨。
陆晋川背篓里都是些有小胳膊粗的干柴,又看她手里那根“牙签”。
他还是转过身,把那根细小的枯枝接了过来,放进了背篓里。
就在他伸手的同时,一个小黑点落在他因为挽起袖子而露出的小臂上。
林锦瑶眼尖,立刻就看到了。
她刚才哭过,没想到这么早跑出来会碰到人,而且还是那天刚到这个村子里扶了她一把的那个人。
有些心虚,不想被村里人盘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更不想被人告状说她私自离队,得赶紧找个话题转移掉这个人的注意力才好。
所以在看到陆晋川大概是在捡干柴的时候,她先发制人问他要不要,捡了个小得可怜的枯枝给他。
“有蚊子。”
林锦瑶隔着点距离指了指他的胳膊。
陆晋川低头,拍上去,拍出一个血点。
没当回事,从腰间取下那把准备好的艾草,在手心里熟练地揉搓了几下,碾得烂糊糊的,流出绿色的汁液。
正准备往胳膊上涂,顺便把这东西借此机会给林锦瑶一点。
因为陆晋川记着,上辈子婚后,林锦瑶最怕蚊子咬,每次被咬了之后就使劲挠,挠破了皮还委屈,也是那时候陆晋川才发现,她不知道用这种土方法止痒。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林锦瑶看着他手里那一团黏糊糊、绿油油的草渣,一脸的不可思议:“你用这个?”
陆晋川知道她不懂这些,“嗯”了一声。
结果下一秒,就看林锦瑶反手从背上的画包夹层里,摸出来一个红色的小铁皮圆盒子。
“草能有用么?”
林锦瑶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声音很轻,但陆晋川还是听见了。
她是真觉得那个草看着有点不靠谱,但是碍于他俩不熟,不好意思直说。
“用这个,清凉油。”
她把那个印着龙虎图案的小铁皮圆盒递了过来,那盒子躺在她白生生、透着淡粉色的手心里。
林锦瑶以为他不懂。
也是,这东西虽然在城里常见,但在这种穷乡僻壤的村子里,估计是有钱也买不到,见都没见过的。
她耐着性子,打开盖子,用一种跟傻子说话的语气,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这样,涂在手上,凉凉的,就不痒了,懂吗?”
还伸出自己的手腕,给他展示:“你看,蚊子不咬我,因为我涂了。”
她就这样朝自己摊开手心,手腕白皙纤长,被衬衣的袖口包裹着,只因为动作露出来一截,白得晃眼。
陆晋川以前看林锦瑶的时候,很多时候是不敢这样用目光把她全部包裹起来看的,总觉得自卑,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可如今,心境沉浮后,再去看她,这才发觉,眼前的林锦瑶和他上辈子、或者说十几年前记忆中的那个影子,都不再一样。
她衬衣领口露出的一点脖颈和额头都冒着轻微的汗意,显然是刚才一路走来热了。
还是这么容易相信人?才见了两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好东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拿出来给他了。
年轻的身体就是按耐不住。
熟悉的热在血管里奔涌,陆晋川低下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她的手。
林锦瑶看他不接,有点急了。
她不想被这个年轻人回去告状,说她从知青点单独行动跑出来,经过这两天的大队部的教育,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清凉油是她从上海随身带来的,她最怕蚊子咬,夏天没清凉油不行,乔梦平常也常问她借用。
如果用这个清凉油贿赂他,可行吗?
“这个给你了!”
林锦瑶一咬牙,直接上前一步,抓起陆晋川的手,把清凉油硬塞进了他手里,“你别跟别人说在这见过我行吗?这是好东西,真的,我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