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被塞进来的那个小铁皮盒子。
陆晋川握着那盒清凉油，心里却莫名发酸。
原来上辈子，她后来被蚊子咬得满腿包、哭着说没有止痒油用，是因为把这东西送人了。
现在是给了他，那之前那一次，又是给了谁。
这么轻易就送出去了，宁愿自己以后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觉。
“交换。”
陆晋川把手里那一满把新鲜艾草都给她，“叶子碾碎了涂能止痒，也防蚊虫。”
林锦瑶被迫抱着那一束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艾草，整个人懵了下。
其实刚才嗅觉被紧张和树林里各种奇怪的味道盖过，这下东西拿在手里了，那种特殊的、带着点苦涩的植物清香才直冲鼻端。
有点熟悉。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忽然觉得眼熟起来了。
是了。
每年端午节的时候，妈妈都会特意去买这种草，用红绳绑着，倒挂在门口，说是能驱邪避灾，保佑一家平安。
一下子被人送了……不，按他的说法是“交换”到了一样如此熟悉、能让她联想起在上海安稳生活的东西，林锦瑶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还没完全消红下去的眼睛，又有重新热起来的趋势。
不行，不能哭。
林锦瑶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干巴巴地说不出什么谢谢，只能虚张声势地对这个不明底细的陌生人放狠话：“反正你收了我的东西，就什么都不准说出去！不然……不然我就跟大队长说你欺负人！抢我东西！”
说完，转身就沿着原路快步回去了，只是艾草一直被她抱在胸前。
林锦瑶离开了一小段时间，并没有任何人发现。
回到知青点，找了根绳把艾草绑成一束，挂在了女知青宿舍门口上。
“咦？这是哪里来的？”乔梦没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清新味道。
林锦瑶动作顿了一下，莫名不想和自己在后山碰到了陌生男人的事，毕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和异性单独相处不是什么好事，少一个人知道更安全。
“我……早上睡不着，去后面采的。”
她撒了个谎，也照搬了那个人的话：“这个能防蚊虫。”
知青点的房子离后山比较近，这也是林锦瑶为往后山跑的原因，因为往其他地方走怎么都会经过村子，被那些村民看到的可能性更大。
乔梦凑过去闻了闻，“对，我想起来了，这味道，是艾草吧？以前家里端午也挂。”
“嗯。”
大家都住在一个大通铺上，其他人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这几天一直对林锦瑶比较有意见、在车上撞她的那个女知青，听到这话，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但看在门口那束艾草的面子上，这次破天荒地没再故意针对林锦瑶了。
原因无他，这两天大家都被这蚊子咬了。
又是大夏天，屋里难免有点汗味，这艾草一挂，有了清新的植物，闻着确实舒心了不少。
林锦瑶这一无心之举，被那个女知青默认为是释放善意的小动作了，误打误撞的，今早一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状态。
前两天一直在讲规矩，枯燥的很，今天是大家都隐隐期待着的一天。
昨天大队长说了，今天给新来的知青们开个生产队欢迎会。
上午在晒谷场开大会，下午由老社员带队，领着知青们逛生产队地界。
对于这几天被规训着的知青们来说，这都可以算得上是个半集体半自由的放风活动了。
欢迎会所有社员都得去，这是村里的大事。
晒谷场被扫得干干净净，中间摆着各家各户凑来的长条木凳，主席台是几张拼起来的八仙桌，墙根挂着大红纸横幅，毛笔写着几个大字——“热烈欢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场面弄得很是热闹。
林锦瑶知道自己和那些家庭成分没问题的知青不一样。
大队里早就看过她的档案，虽然都是同样的知青下乡，但这一批里，就林锦瑶一个是因为母亲成份问题才下来的。
但她特殊就特殊在，她父亲又是支内干部，是受保护的技术人才，这一平衡，她的处境就有点微妙了，既不能太优待，也不能太苛待。
林锦瑶跟着乔梦她们一块出门。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往知青宿舍门上挂艾草的举动，让那个看她不顺眼的女知青今早没再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也没再去找大队长说她这种成分是否不应该受到村里的热烈欢迎。
林锦瑶没听到刺耳的话，心情也就没那么差，安静跟着大家来到了晒谷场。
人群边缘。
陆晋川坐在一条长板凳的一头，那个清凉油的小盒子在他裤兜里，硌着大腿。
他心思根本不在这，反正林锦瑶又不来。
“川哥！你咋不积极呢？”
柱子在他旁边呱噪个不停，“大队长说要搞‘一对一帮扶’，让老社员带知青干活，你干活这么快，为啥不报名帮扶和知青，我还没和那些城里来的知青说过话呢，听说她们说话都跟百灵鸟似的……”
他一直嘚啵嘚啵说个不停，陆晋川不理他，他也能自言自语得津津有味。
两人坐在一张长条板凳的两头。
就在这时，陆晋川忽然猛地站起来。
“哎哟——！”
没了另一侧压住的重力，长条凳瞬间翘起，坐在另一头的柱子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干啥啊！”
揉着屁股爬起来，拍拍土，“我不就说说，我发现你最近真挺怪……”
柱子还没说完，以为是自己刚才叨叨把陆晋川弄烦了。
没想到陆晋川突然转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提溜起来：“走，去找你哥。”
“找我哥干嘛？！”
柱子急眼了，“你这么大人了你还告状？我刚才没招惹你吧，不就是想和女知青说话吗，我有错吗？”
他一边喊一边狂拍陆晋川的手，让他别揪着自己。
陆晋川脚步不停，拖着柱子去找他哥，柱子的大哥是大队文书，帮扶知青报名得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