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雷打不动的集体政治学习时间。
劳动固然重要，但思想进步更是重中之重，特别是对于她们这些刚来的知青，要是学习迟到了，那可是会被扣上“思想懒惰”、“态度不端正”的大帽子的。
林锦瑶着急忙慌地往回赶，也是为了这个。
等她气喘吁吁地穿过村子，顶着一身的热汗跑回知青点时，村口大喇叭里激昂的革命歌曲还没结束。
还庆幸着，还有时间把身上这条摔脏了的裤子换下来，省得一会儿去大队部被人盯着看。
然而，当她伸手去推女知青宿舍的木门时。
推不动。
门从里面被门闩插上了。
她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和说话声，大概是她们刚睡醒，正忙着收拾衣服、穿鞋。
林锦瑶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跑的有点累，既然里面人都醒了，肯定马上就会开门，不想这会儿敲门催促显得自己多急躁，索性扶着土墙站着，正好趁这个空档平复一下呼吸，擦擦汗。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声音。
“林锦瑶中午一直没回来？”
说话的是李卫红。
她是这批知青里年纪最大的，平时就喜欢拿大姐派头管着大家，对林锦瑶这个“娇小姐”一直不太看得惯，也就是第一天刚到村子里的时候在还没下车撞了林锦瑶的那个。
屋里静了一瞬，大家似乎都在互相确认。
“真的不在啊。”
“我也没看见她。”
紧接着，又听到李卫红不悦地问道：“那这门最后是谁插起来的？她人没回来，怎么就给关上了，这不是把人关外头了吗？”
“不知道啊……”
“不是我，我一回来倒头就睡了。”
大家上午干完活都累得够呛，吃完饭就睡，谁也没注意是谁最后一个进来并且顺手插了门的。
只有一个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吭声，中午乔梦拉着她在门口说了好半天的话，乔梦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
“乔梦，”李卫红很直接，“你和林锦瑶关系最好，她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李卫红的语气很严肃：“虽说是休息时间，但咱们下乡这才来多久？村里的路都没认全呢，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自由行动，要是出了事，或者被大队干部看见了，报告上去咱们全集体都得挨批评！她自己不想进步，别到时候连累我们大家！”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林锦瑶在外面听得心里一紧，正准备敲门进去解释。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乔梦的声音。
那声音轻轻的，透着一股子无奈和好心的“维护”：“卫红姐，你别生气，锦瑶她……她可能就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乔梦叹口气，继续说道：“你们也知道，她在上海那是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冷不丁来到这儿，吃不惯住不惯，还要干农活，她心里肯定有落差。再加上她家里那些事……唉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她任性惯了受不得委屈，还是多体谅体谅她吧。”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林锦瑶说好话，解释。
可林锦瑶站在门外，却觉得比上午摔那一跤还要疼。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乔梦这是在说什么。
果然，李卫红听到这回答立马冷哼一声，“大家都一样来下乡劳动的，什么都要体谅她。”
林锦瑶的手再次抬了起来，可是，举在半空，却怎么也敲不下去了。
她进去说什么？
乔梦说她的那些“娇气”、“不习惯”，在别人眼里都是事实，就算现在进去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别人的固有印象。
屋里的知青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顺着乔梦的话题感叹了几句“也是不容易”、“希望能早点适应”之类的话，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晚上的伙食和下午的学习内容上去了。
女知青们收拾好了，说着话推门出来。
林锦瑶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装作刚从院子外面跑回来的样子，正站在台阶下拍身上的土。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走在人群中的乔梦，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乔梦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神色坦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锦瑶？”
李卫红第一个看到了她，立刻叉着腰，摆出架势：“你中午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
“上午上山摔了一跤，活没干完，我去补干。”林锦瑶打断了她。
李卫红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的林锦瑶，小姑娘看着确实有些狼狈，热得脸红扑扑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脖颈上，最显眼的是那条裤子，膝盖处沾着两团干了的脏泥。
原来是去干活了，还摔了。
李卫红虽然有点看不惯林锦瑶，但心眼不坏，看到她这样，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哦。”
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既然摔了，那你下午要不留在宿舍休息吧，我给你去向大队长请个假。”
林锦瑶目光越过李卫红，直直地看向后面的乔梦。
“好，那麻烦你帮我跟大队长说明情况，我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就来。”
乔梦避开了她的眼神，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角，跟着大家一块儿往大队部走了。
人都去学习去了。
林锦瑶一个人走回空荡荡的宿舍，慢慢地坐了下来。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如果换成以前的林锦瑶，她大概只会觉得乔梦是在帮自己说话，让大家体谅她的特殊心情。
忽然想起以前上学时候的一件事，她有一年的生日礼物是林父专程托人买的派克钢笔，林锦瑶带去学校写字，乔梦问她能让她也写几个字吗，林锦瑶当时因为这东西意义不一样是自己的生日礼没舍得给。
结果那天放学，乔梦就说要回去照顾弟弟，不去她家玩了。
等过了两天林锦瑶对那支钢笔的新鲜劲头过去了，乔梦又经常放学后去她家一块写作业了。
林锦瑶坐在宿舍里，不愿意相信是这样的，可陆晋川问她的那个问题，好像已经有些找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