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瑶换好干净衣服，赶到大队部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坐好了。
她从边上进去，找了个角落的空位置坐下。
前排的李卫红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锦瑶冲她点了点头，李卫红肯定是帮自己请过假了，要不然正在台上读语录的大队书记，看到她这个“迟到分子”，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政治学习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学习结束，就是书记和大家的交流沟通时间。
这批知青到村里的时间短，有什么问题，生活上的困难，或者是不适应的地方，都会在这个时间统一提出，然后大家一起找解决方法。
“书记，我有事要说。”
男知青那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了手，“我申请单独开伙吃饭，我自己负责自己的三餐和粮食。”
大家一起搭伙凑在一起吃了几天饭之后，矛盾也慢慢出来了。
众口难调，会做饭的觉得累，不会做饭的嫌难吃，还有人嫌别人吃得多干活少，在村里除了干活，吃饭粮食就是天大的事了。
书记抽了口旱烟，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粮食都在你们自己手里，你们自己决定，反正大队部不管你们知青怎么吃。”
书记这么说了，那就是默许可以单独自己开灶做饭的意思了。
“书记！”
角落里，林锦瑶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当着全村干部和知青的面，林锦瑶说：“我也申请！不过我不自己做，我申请……去我的帮扶社员家里搭伙吃饭。”
书记想了一下，“你的帮扶搭子是？”
“陆晋川。”
林锦瑶解释：“我干活慢，力气小，总是给陆同志拖后腿，为了赶进度，我中午赶不上和大家一起吃饭，而且……陆同志说要给我补补课，教我怎么干活，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我想把口粮拿去他那儿，跟他搭伙吃。”
书记听了，点点头。
一对一带着林锦瑶干活的社员是陆晋川，那小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人看着老实，实际上是一点亏都吃不得的性格。
这细胳膊细腿的女知青跟着陆晋川那个标准干活，估计确实是挺辛苦的。
而且帮扶知青三个月结束时村里要开会评分考核，陆晋川平时就卯着劲地多挣工分，带着知青也干得这么拼命，倒也符合他的作风。
“行吧。”
书记摆摆手，“只要陆晋川没问题，你们知青在哪儿吃饭，大队里没意见，但是丑话说在前头，粮食都分给你们了，别到时候不够吃了来找大队哭，而且，三个月后，就要看你们的工分再分粮食多少了。”
“我知道了，谢谢书记。”
……
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林锦瑶刚走出大队部院子，手臂就被人从后面亲热地挽住了。
“锦瑶！”
乔梦贴了上来，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仿佛中午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你怎么突然要去那个社员家吃饭呀？”
乔梦皱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嫌你干活慢？他要是对你不好，或者威胁你，你别怕，我陪你去找大队长。”
林锦瑶听着这话，如果陆晋川真的对她不好，听到朋友这么同仇敌忾，她肯定会很感动，觉得还是好姐妹靠得住。
可问题是，平心而论，陆晋川虽然有时候说话让人生气，其实对她挺好的。
“没有。”林锦瑶抽出自己的手臂，淡淡地说，“就是我干活动作慢而已，不想耽误大家。”
“啊？可是……”
乔梦又换了副委屈的口气，“那你走了，以后我们就不能一起吃饭了，我想和你一起吃嘛，而且你跟他一个大男人一起吃饭，你不害怕啊？”
“不怕。”林锦瑶脚步不停，今天她中午回来晚了，不也没等她一起吃饭么。
“锦瑶，你再考虑考虑。”
乔梦一路跟着她，“那个姓陆的看着人阴沉沉的，看着就吓人，你跟他干活就算了，私下走得太近，对你名声不好……”
她一直在说陆晋川不好。
说到最后，林锦瑶都开始怀疑，到底是她跟陆晋川相处得多，还是乔梦跟陆晋川相处得多了。
这感觉太奇怪了。
因为没有了爸妈亲人在身边，乔梦是她唯一熟悉的人，所以哪怕心里偶尔觉得别扭，林锦瑶也会立刻自我反省，所有的源头都是因为林锦瑶没有安全感，被迫和父母分开，不想再失去最后一个熟悉的人而已。
那些曾经让她深信不疑的“贴心话”，此刻听在耳朵里，却变得如此拙劣。
原来，这些用来蒙蔽人心、挑拨离间的话术，竟然是这么简单、直白。
简单到……她甚至有些想笑。
到了知青点。
林锦瑶径直走向后面用来存放粮食的小仓房。
“锦瑶，你真要和大家分开吃饭啊？”乔梦拉都拉不住她。
仓房里光线很暗，堆满了大家的粮食袋子。
林锦瑶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袋高粱米和玉米面。
她刚要伸手去提，视线忽然落在了旁边。
那是写着“乔梦”名字的袋子。
所有人分到的口粮都是一样多的，这几天也是一起搭伙吃的，按理说，剩下的分量应该差不多。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林锦瑶清楚地看到，乔梦那个袋子，不怎么明显的比自己这袋子分量多一点，也就一点而已，不仔细看看不出。
每天的饭都是乔梦煮的。
“锦瑶，”乔梦似乎非常不想让她把口粮分出去吃，“万一别人说你闲话怎么办？我也是为你好。”
林锦瑶站在昏暗的仓房里，心里的那点温情，一点点变冷，脸上带着一种似乎没听懂她话里深意的疑惑：“梦梦，我们都是一起吃饭的，怎么我的米看着比你好像要少一些？”
乔梦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显然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林锦瑶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给出了略显苍白的解释：“这……这里面黑漆漆的光线不好，大概是我舀米的时候看错了，多舀了你的，毕竟我们俩袋子挨在一起，我又急着做饭……”
“林锦瑶！”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喊她，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有个知青在院子里喊：“那个……你那个帮扶社员来了，说是来帮你搬粮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