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看完电影之后,林锦瑶每天除了完成生产队的任务,还多了件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心事。
她开始偷偷留意,村里哪个姑娘是陆晋川嘴里那个“喜欢的人”。
看陆晋川和妇女队长对接农活,两人说的全是工分、牲口、秋收的事,半点暧昧没有;看他被邻居拦下说话,张口闭口都是问“盖房缺不缺人手”,好像也不是;他和其他知青说话,也只是帮忙砍断挡路的苞米杆,砍完就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都不是。
排除掉自己,排除掉年龄不对的婶子大娘,林锦瑶看了好几天,愣是没看出半点眉目。
她心里有点堵,又十分好奇,不免腹诽陆晋川这藏得也太深了吧,她都看不出来,人家女同志能知道他的心思吗。
陆晋川的新房子已经开始动工了。
“合会”几家相熟的凑钱买木料、砖瓦,各家的青壮年都来出力帮忙,按照规矩,陆晋川包了中饭的大锅菜给干活的男人们吃。
林锦瑶这几天也跟着去帮忙,捡捡碎砖、扫扫木屑,到了饭点就跟着吃大锅菜。
只是她不好意思跟一群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大老爷们挤在院子里吃,陆晋川就她分出一份,让她一个人进屋里去吃。
林锦瑶不知道的是,她这份和外面大锅里的不一样。
这天,吃了饭。
盖房的青壮们吆喝着抬木头,准备抬木材继续干活。
林锦瑶刚扫完上午留下的木屑,想着她放在角落的柴垛那还有一背篓柴火,等会要背回知青点晚上烧火用。
她不知道,自己穿过的这块区域正好是抬木头的必经之路,周围人说话乱哄哄的也没人来得及喊住她。
原木被几个汉子抬着,刚离地就晃了晃,上面的一块用来固定的厚木板没卡稳,顺着圆木的弧度猛地往下滑,直直地朝着林锦瑶的后背砸了过来。
“小心——!”
林锦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撞在她身上,护着她往旁边推了出去。
紧接着就是“咚”的一声闷响。
伴随着男人们的喊声:“晋川!”
林锦瑶被推得懵懵地抬起头。
陆晋川还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但很快,在周围人围过来之前,他就松开了手,没搂的那么紧了,不过大家都紧张着看他撞哪了,没什么人在意到这点小动作。
那木板擦着陆晋川的肩膀蹭过去,把他干活穿的旧汗衫都蹭破了,拉开一点汗衫布料能看到肩膀上冒出破皮后的细密小血珠来。
“咋样啊晋川?伤着没?”
“快看看骨头没事吧?”
男人们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陆晋川没理会旁人,第一时间反手攥住了林锦瑶的胳膊,他的力道有点重,眼神紧紧锁着她,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你没事吗?”
林锦瑶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刚才那一下有多险,要是没有陆晋川推她那一把,那块厚重的木板砸在她背上,后果不堪设想。
吓得一时噤了声,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直到陆晋川又晃着她的胳膊问了一遍,才讷讷地开口:“我……我没事……不过,你有事。”
听到她说没事,陆晋川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一点,轻轻喘了口气,额头上的紧张出来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没事就好。”
旁边突然有人夸张提议道:“还是去村医那看看吧!”
“就是,许大夫家丫头在呢,快去包一下!别感染了!”
陆晋川看了眼围上来的帮手们,“你们别瞎操心,就擦了一下。”
“我陪你去!”
林锦瑶跟着站起来,声音有些急切。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大家安静了一瞬。
柱子在旁边嘿嘿一笑,挤眉弄眼:“是是是,林知青比我们有文化,她跟小许大夫好沟通,让她陪你去村医那,我们就不去了,赶紧把梁架起来,争取早点完工让你有新房住!”
“对对对,麻烦林知青了!”
“快去快去,别耽误了,一会蹭伤都该……”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很有眼力见地散开了。
林锦瑶步子迈得飞快,恨不得立刻就跑到村医那儿。
她来村里这么久,从没去过村医处,只听人说,村里的许大夫是老赤脚医生,经常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给人看病,不一定在村里。
村医处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女儿小许看着,小许大夫跟着父亲学了几年,头疼脑热、破皮外伤的,都能应付。
陆晋川的伤在右肩。
其实不算重,就是被木板的棱角划开了一道口子,现在看着变得更血呼啦的,里面可能有些木头碎屑扎进去了,得小心挑出来再消消毒。
陆晋川被林锦瑶拽着另外一侧没被撞的手,快步往村医处走。
他忍不住侧头看。
看林锦瑶皱着眉,嘴唇抿得紧紧的,仔细看眼尾好像都有点红了,风一吹,她那根长长的麻花辫晃来晃去,发梢扫过他的手臂,拽着他的那只手,手心里还出了点汗。
陆晋川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软又痒。
这伤受得值,他就喜欢看林锦瑶这样——紧张他,担心他,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痛吗?”林锦瑶边走边问,“肩膀能动吗?”
“抱歉……”她很自责,“我给你找麻烦了。”
陆晋川看着她愧疚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痒意更甚。
话在嘴边滚了滚,故意皱起眉,脸上露出点难耐的神色,声音也低了几分,似乎刻意压抑着什么:“是有点痛。”
装作试探性地抬了抬受伤的胳膊,又很快因为痛而放弃般垂下,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感觉抬不起来了。”
这话一出,林锦瑶的脸瞬间就吓白了。
就见他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拧着眉,像是疼得厉害,连汗都冒得更多了。
“啊?抬不起来了?”
她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又怕碰疼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又缩了回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拽着他的胳膊跑得更快了:“快走快走!赶紧让村医看看!严重得去镇上医院!”
陆晋川被她拽着,看着她慌慌张张、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的笑。
哪有那么严重。
刚才柱子那帮人其实都看出来了,都在帮着他哄林锦瑶呢,村里人干活,磕磕碰碰那是家常便饭,皮糙肉厚的,只要不伤筋动骨都不叫事儿。
也就是林锦瑶,看到木头蹭破点皮会这么紧张。
这点小伤,把木刺挑出来,敷点草木灰,过两天就结痂了,一般都不稀罕去村医那看。
但他不想说。
很喜欢看林锦瑶为他着急。
“慢点跑,”他在后面不仅不急,反而还反过来宽慰她,“别摔着了。”
握着她的手却一点都没松开。
-
到了村医处,土坯墙刷得发白,墙上挂着个褪了色的红十字,角落里堆着晒干的蒲公英、艾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混着酒精的味道。
屋里果然只有个和林锦瑶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在,剪着齐耳的短发,面色红润,胳膊腿看着结实得很,正是许大夫的女儿,许红英。
她正低头搓着草药团子,听见动静抬头,瞧见一个女知青拽着陆晋川急慌慌地进来,嘴里说着“他被木板撞了,出血了”。
先是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陆晋川好端端地站着,两人的手还牵在一块儿,顿时就乐了。
陆晋川松开林锦瑶的手,冲许红英挑了挑眉,带着同村人特有的默契:“红英,给我看一下。”
许红英心领神会,立马皱起脸,摆着手往后退了两步。
一脸夸张的嫌弃:“可别让我看!我爹说了我医术不精,你们拿点药还行,我天生晕血,见着红的就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
林锦瑶一下子就懵了,看看陆晋川渗血的肩膀,又看看躲得老远的许红英,呆呆地:“那怎么办,不然我们去镇上医院?”
“镇上多远啊,一会血都干了。”
许红英指了指桌子,“桌上有消毒过的镊子和酒精棉球,还有干净的纱布,你给他挑挑伤口里的木刺就行,我是真看不得,看不得!”
她说完,捂着眼睛,脚步飞快地躲进了里屋,临了还不忘把门帘拉上。
陆晋川冲着里屋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抬了抬下巴,许红英在门帘后也悄悄比了个手势。
林锦瑶瞥见了两人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一转头看见陆晋川肩上的伤口,那点疑虑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下,给陆晋川处理伤口才是最要紧的事。
“把衣服脱了吧,不然不好挑刺。”林锦瑶说着就去洗了手,真准备自己动手给他处理,上下研究着怎么动手比较好。
陆晋川没忘记刚才自己说的:“胳膊抬不起来,使不上劲。”
林锦瑶没多想,人家为了自己受伤,怎么帮他都是该做的,主动给他帮忙脱衣服。
上衣脱下来,露出结实的肩背和臂膀,麦色的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健康色泽,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那是扛过无数木料、犁过无数亩地练出来的硬实。
伤口就在右肩,一道不算深但有点长的口子,边缘还嵌着几粒细小的木刺,渗着血丝,看着有点吓人。
陆晋川垂着眼,余光却把林锦瑶的反应瞧得一清二楚。
他现在这样这和山里的雄兽展示自己的獠牙与肌肉吸引雌兽没什么两样,直白又野性,只要能勾着她的心,让她眼里心里都装着他,这点“展示”算得了什么?
巴不得她能多瞧两眼,只要他身上有一个能入的了林锦瑶眼的地方就可劲展示。
林锦瑶没察觉到他的小心思,专心致志地拿起桌上的酒精棉球,仔仔细细地擦了镊子,又蘸了点酒精,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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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点疼,你忍忍。”她抬头叮嘱了一句,毕竟她看着都挺疼的,所以也替陆晋川感觉疼。
陆晋川嗯一声,顺势在旁边的方凳上坐了下来。
他个子高,坐在那儿,林锦瑶站着给他挑刺,胳膊举着保持稳定,没一会儿就酸了,动作也变得有些别扭。
陆晋川看着她认真模样,悄悄把没受伤的左臂抬起来,慢悠悠地,不着痕迹地往她身后挪了挪,形成一个半圈着她的姿势。
两人的距离在陆晋川的默默努力下拉近了一点。
林锦瑶身上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只属于她的味道,飘进他的鼻子里,好闻得很。
陆晋川享受着这份近在咫尺的亲昵,连伤口的疼都觉得淡了几分。
“你这样站着累吗?”陆晋川低声问。
林锦瑶正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粒木刺,注意力全在伤口上,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晋川又说:“坐着挑吧,这会不怎么痛了。”
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膝盖和大腿中间,那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在招呼她坐旁边的凳子。
林锦瑶的余光瞥见他拍的地方,只当是让她坐下。
她确实有点累,刚才一路拽着他跑过来,小腿肚子都酸了,胳膊一直举着也僵得厉害。
想都没想,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好扎实的触感,比那种木头板凳舒服多了。
林锦瑶没多想,坐稳了,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挑着伤口里的木刺。
一根,两根,三根…… 仔仔细细地挑着,生怕落下一点,挑完了,又用棉球小心把旁边都擦干净了,确认没有残留的木刺了,才松了口气。
“呼——好了。”
林锦瑶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腰肢,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撑了一下,想借力站起来。
指尖碰到的,是布料下面紧绷的肌肉。
林锦瑶低下头。
她的屁股底下,哪里是什么凳子,分明是陆晋川的大腿!
她整个人,正结结实实地坐在人家腿上!
林锦瑶脸瞬间爆红,猛地就想站起来。
可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突然探出来的脑袋。
“对了,你家里有红药水不?”
许红英扒着门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家常,“有的话处理完伤口,回去自己再擦两遍,消消炎就没事了。”
她说着,压根没往屋里看,或者说,是故意装没看见,撂下一句“耗材钱两毛搁桌上就行,不用谢”,转身就进了里屋,继续搓她的草药团子。
林锦瑶僵在门框边,后背还贴着冰凉的土坯墙,心脏却跳得快要撞出来。
刚才还带着点暧昧温热的氛围,随着许红英的离开,瞬间冷了下来。
她偷偷瞥陆晋川,就见他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了刚才的柔和,竟透着点不大高兴的模样。
林锦瑶心里“咯噔”一下。
反应过来了。
刚才陆晋川跟许红英说话的语气,那样熟稔默契,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的意思,许红英又是村里少有的、和他年纪匹配的姑娘,性格也爽利……
难不成,许红英就是陆晋川那个“喜欢的人”?
他刚才不高兴,是因为许红英看见自己坐在他腿上,怕许红英误会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锦瑶心里莫名就堵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又闷又涩。
她明明该为自己找到“答案”而松口气,可偏偏半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点想哭。
林锦瑶在这边乱猜,实际上陆晋川压根没往许红英身上想。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可惜。
可惜刚才那点温热的贴近就这么没了,怀里空落落的,他正压着心里那点想把人重新拉回腿上的冲动,脸色自然不好看。
“家里有红药水,先回去吧。”
他说着,伸手就去拿刚才脱下来的汗衫,动作利落地往身上套。
那只刚才还说“抬不起来”、连脱衣服都要人帮忙的右臂,此刻灵活得很,半点滞涩都没有。
林锦瑶脑袋乱成一团麻,满脑子都是“他喜欢许红英”、“他怕许红英误会”,半点没察觉到这反常的细节。
出了村医处,晚风一吹,林锦瑶才勉强找回点镇定。
她垂着眼,不敢看陆晋川的脸,声音闷闷的:“你肩膀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陆晋川脚步一顿。
心里瞬间就盘算了起来。
他完全可以说伤口还疼,头还晕,让她送自己回去,也可以让她帮忙把红药水涂了,利用她的同情和愧疚,这是能把人留下来的好借口。
可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那点算计又咽了回去。
舍不得。
还是舍不得用这些事要挟她,更舍不得看她因为愧疚而低声下气地留在自己身边。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靠近,不是这种带着亏欠的迁就。
陆晋川张了张嘴,刚想应下。
却见刚才还说要走的林锦瑶,一步没动,还站在原地,磨磨蹭蹭地踢着脚下的土。
陆晋川挑眉,眼底闪过疑惑:?
林锦瑶转过身,找了个听起来无懈可击、实则蹩脚的借口:“我的柴还在你盖房的宅基地那边。我得去拿回来,不然晚上没法烧火。”
陆晋川看着她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心里瞬间亮堂了。
没戳破她。
“嗯,一起走。”他嘴角微勾。
不是他一厢情愿就好,慢慢来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林锦瑶走得很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乱糟糟的,既想离他远点避嫌,觉得自己不该掺和他和许红英的事,又控制不住地在意。
路过宅基地,帮工们还在热火朝天地架梁,看见他俩回来,都笑着问候两句。
“晋川没事吧?”
“林知青辛苦啦!”
林锦瑶胡乱应了两声,走到柴垛边,拿上自己上午放在这儿的筐。
拿上了柴,她却没走。
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看向陆晋川。
“那个,”她眼神躲闪,“红药水需要我帮你涂吗?”
陆晋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彻底明了了。
她不想走,却拉不下脸直接说,只能找这种借口留下来。
这种别扭又嘴硬的模样,是他上辈子就熟悉的样子。
只是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林锦瑶难琢磨,大小姐脾气大;现在却看得明明白白,这是她在向自己靠近,是她别扭的心思在作祟,不肯直白地流露心意。
这样的林锦瑶,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陆晋川顺着她的话,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和“客气”:“需要是需要,是不是不太麻烦你了?要不我找柱子他们……”
“不麻烦不麻烦的!”
林锦瑶连忙摆手,像是怕他拒绝,语速都快了些,“本来就是因我而起的伤,我帮你涂是应该的,做事要有始有终嘛。”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也像是在催促:“要不现在就进屋涂吧?外面风大,别吹着伤口。”
“好。”陆晋川应得干脆。
两人进了陆晋川的土屋。
刚穿好没多久的衣服,又被他脱了下来。
西晒的阳光透过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肩背的肌肉线条在光影里愈发清晰,伤口周围的红痕衬得那片古铜色的皮肤更显结实和性感。
林锦瑶目光落在他身上,忍不住咬住下唇。
她没法否认,自己就是很奇怪,喜欢看陆晋川。
喜欢看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喜欢他肌肉紧绷时的力量感,还喜欢他身上带着的、混着草木香和一点点汗味的粗粝气息。
终于,她忍不住了,不想自己胡乱猜来猜去的,反正是不是的,问就知道了。
“陆晋川,我想问个问题。”
“你问。”
“上次你说的喜欢的人,”她手下一抖,按到了伤口上,“是小许大夫吗?”
陆晋川这下是真的有点疼了,但他也顾不上,惊讶地看着她。
这直球打得,完全是他没有想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