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海域，云低风重。
天启号缓缓驶入南岸小岛港湾，风帆猎猎，甲板上水手鸦雀无声，连船首那尊铜铸龙头似也在凝神静听这片海域下潜藏的秘密。
“林晟。”郑和站在船头，眼中不再有胜利的余光，只有愈发深沉的忧虑，“你可记得香料港谈判之时，马尔科曾言‘苏门答腊西岸有旧主复来’？”
我心中一动：“是荷兰人？”
“未必只是他们。”他目光如钉钉在远方，“有人在南岸布局，试图借葡人败退的空隙，以商团之名，行夺权之实。”
天启号泊岸后，我们一行人换装登岛。
此地名曰“登巴萨”，是苏门答腊南岸三岛之一，地理位置绝佳，乃是郑和拟设“海上节度港”的关键一环。
港口虽简陋，却已有雏形。岸边搭建了数排木屋、货棚与简易军寨，几名大明军士正在指挥本地劳工运石修堤。
刚一下船，韩靖便快步迎来：“郑公，信鸽密报，葡人马六甲舰队昨夜密会占碑王庭，疑似准备在南岸设新据点，名曰‘银堡’。”
我心中一震。
占碑在南岸与登巴萨之间，若葡人成功落子，等于钉下一枚钉子在我们港道腹地。
“还有一事。”韩靖低声道，“昨日抵港的阿拉伯商团——沙菲尔家族，来历不明。自称‘旧盟再起’，愿与大明合作供香料、火器。”
郑和沉吟：“沙菲尔……倭国也曾提及此名，说是红海古商盟之一，早年在泉州设过航馆。”
我皱眉：“为何此时突然出现？”
“多半不是巧合。”郑和淡淡道，“走，去见他们。”
岛东侧，一座青瓦白墙的庭馆中。
厅中香气四溢，却弥漫着异国味道。
沙利姆起身，拱手行一种近似中式的礼节：“久闻大明水师威名，今得一见，深感荣幸。”
郑和亦行礼：“汝族为商，何以现身南岸战局？”
沙利姆轻声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幅羊皮海图，缓缓摊开。
那是东非至南洋的旧海图，其上赫然标注：马六甲、望加锡、泗水、吕宋、登巴萨……连香料港亦未遗漏。
“我等祖辈数代往来南海，今西域动荡，波斯湾已非安宁之地。欲借大明之船，重筑商路。”
我侧目，他口中虽言“重筑商路”，实则意图在大明与葡荷争夺间觅利。
郑和微笑不语，指着图上一点：“此地，你也标注‘银堡’？”
沙利姆眼神微滞，却迅速恢复平静：“葡人已邀我等供火油与锡矿，然我等并不愿再受西方殖权之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大明若设‘海上节度港’，我族可供二十艘快船、四百名火铳兵，作为起义之助。”
这条件，堪称豪赌。
郑和却缓缓摇头，道：
“若你以利益视我大明，那终究只是交易。”
“但若你信，我朝之道，乃天人合一、四海共治，你我便可成盟。”
厅中沉默片刻，沙利姆最终点头：“我族愿誓盟。”
是夜，我们在登巴萨山寨举行小型议盟仪式，沙利姆代表商团献上象牙香炉与黄铜短剑为信物。
我于竹纸上亲书《南岸七盟章程》，订立：
登巴萨设大明节度港，驻节一镇；
阿拉伯商团沙菲尔家族为特许供货盟商；
共建火铳营两营，调配兵力四百；
南岸若有外敌入侵，七盟共讨。
火盆边，郑和望着夜空，低声道：
“林晟，你可知，今日所建，不只是军营，而是帝国的礁石。”
我明白，他要借此“节度港”为支点，钉住南岸防线，也要以阿拉伯商团为旗，吸引更多中立力量倒向大明阵营。
远海之上，马六甲西岸，葡人旗舰“圣胡安”正秘密集结。
而在泉州码头，朝廷钦差赵礼，也已登船南下，手中携有一封锦囊密旨。
风暴，正在逼近。
但登巴萨的篝火，也已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