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降临得很突然。
傍晚时分,望加锡港的天空还晴得像一面蓝布。可等我刚从港督厅走出没多远,南方的乌云就像潮水一样压了过来,转眼间暴雨倾盆,仿佛有人扯开天幕往下倒海水。
雨声大得惊人,港内的灯火在雨幕里忽明忽暗。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季风雨——唯独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林使!”
马升踩着积水急匆匆跑来,雨水顺着他的盔甲往下流,“南码头那边亮了火光,好像……是粮仓方向!”
我浑身一震,雨声仿佛瞬间被抽空:“什么?!”
“跟我走!”
我们带着火铳队一路狂奔。
穿过雨雾时,我看到了南码头方向的天空被染成了赤红色,巨大的火光透过雨幕闪烁,仿佛海上升起了一团巨兽。
——粮仓失火!
那可是望加锡港最要命的命门!
火光越靠越近,我的心也越沉越冷。
明明是暴雨夜,火势却越烧越旺,这绝不是意外!
码头前,人潮混乱。
卡皮斯族的水手、三佛齐的搬运队、我们大明的护卫混成一团,人人都在喊叫,试图扑灭火势,但雨水根本压不住那团火焰,反而被烤得蒸腾成白雾。
“林使!”
船匠老冯拦住我,急得满脸通红:
“是油火,是提前泼了鲸油或者松油!这种火,雨越大,越扑不灭!”
他一句话,几乎把我胸口点穿。
——这绝不是意外,而是蓄谋放火!
我不由自主咬紧牙关,脑海里闪过十几个可能的敌人:葡军探子、三佛齐反骨派、望加锡旧贵族……甚至还有可能来自我们内部。
可现在不是猜的时候。
我抬手咆哮:
“所有人让开!!让出火道!把船上的海沙全给我拖上来!”
“遵令!!”
马升、老冯、百户陈通几乎同时应声,飞奔向不同方向。
不远处,粮仓的木梁已经烧断,火焰像一条火蛇咬住了仓房外墙。雨水扑上去,火却冒出更大的烟,说明有人在周围撒过成桶的鲸油。
“可恶!”
我拔刀劈开阻路的木板冲进前线,一脚踢开一段被火烤得发红的横梁。
郑和也赶来了。
他披着雨披,浑身都淋湿了,但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只有冷静。
“林晟,这是一次试探。”郑和沉声道,“他们不想烧光粮仓,他们只想证明一件事——望加锡港,并非铁桶。”
他说得没错。
若是要烧毁粮仓,对方完全可以在白天风大的时候动手,而不是选在一个暴雨夜。此刻火势虽然猛,但很明显控制在可以扑灭的范围。
这是挑衅。
更是警告。
我冷笑:“他们想让我害怕?想让我知道港口里有人能随时在我背后伸刀?”
郑和微微点头:“没错。他们想你怀疑所有人,想让港内的盟友彼此猜疑——这比烧掉粮草更可怕。”
雨水打在我脸上,冰凉之中带着火烟的刺痛。
我忽然明白了。
这次火灾并不是“破坏”,是“分裂”。
敌人并不急着摧毁我们,他们要削弱我们。
让南洋诸部各自以为是对方下的手,让港口内部连夜互相指责,让盟友开始不信任我们。
这种阴谋远比火焰更毒。
“林使——沙袋到了!”
马升带着几十人冲来,肩上扛着一袋袋海沙。
“堆沙墙!—”
我刚喊到一半,另一侧突然传来尖叫:
“林使!快看东边的木棚——也着火了!!”
我猛地一转头。
果然,东码头的一处木棚也被点燃,火苗还不大,但已经在雨夜中亮得刺眼。
现场顿时一片大乱。
“该死……这是第二个点!”
不是意外,不是误伤,是——多点放火!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葡军情报队——“夜鹫”。
专门做纵火、暗杀、破坏补给线的。
但现在没法确认。
郑和沉声道:“他们不在乎烧掉什么,他们在乎我们救不救得过来。”
我咬牙:“既然他们想看我们乱,那我偏不给他们看!”
我当即下令:
“马升!率一百人扑东棚!用湿帆布压火!”
“陈通!继续顶住粮仓火势!”
“老冯!派木匠拆掉火路,把仓房和木棚间的连梁砍断!”
“是!!!”
火焰越烧越旺,风雨交加,我们在暴雨下奔跑、嘶吼、搬木、铺沙,一寸寸把火势压下。
但就在这时,一个湿透的年轻水手跌倒在我面前,脸色煞白:
“林……林使……北堤……北堤那边……”
“说!!”
“发现一个……葡人的火箭筒!丢在堤岸石缝里!”
我的心口猛然一震。
郑和眉头深皱:“这意味着——他们的人混进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暴雨中闪烁的火光,眼神变得冰冷:
“混进来了?不。”
“他们根本没离开过。”
“就在我们脚下——望加锡港内。”
雨夜中,粮仓火势终于被压制,但真正的敌人,却还潜伏着,等待下一次出手。
我握紧了刀柄。
今晚的火,不过是序幕。
真正的南洋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