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
良乡的暑气渐渐被秋意取代,但空气中的肃杀却愈发浓重。城外连绵的营寨仍在扩建,新立的望楼上旌旗招展,一队队士卒在教官的呼喝声中操练,刀枪撞击声、弓弦震动声、战马嘶鸣声,混杂成一片战争交响。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乔浩然坐于主位,左侧是梁山旧部林冲、呼延灼、张清、鲁智深、武松等将,右侧是西军降将刘法、种师中、杨可世、王渊,以及契丹降将耶律马五。两厢对坐,泾渭分明。
“据探马报,金国从西京、中京所调五万兵马,已陆续抵达燕京。”乔浩然将一份军报放在案上,“加上燕京原有三万守军,完颜宗翰手中,已有八万之众。其先锋完颜银术可率一万骑,前出至涿州以北三十里下寨,显是试探。”
刘法沉吟道:“完颜银术可乃金国宿将,勇猛善战,用兵谨慎。他此番前出,一为探我军虚实,二为掩护主力集结。若我军贸然出击,恐中其埋伏。”
耶律马五却道:“刘将军此言差矣。完颜银术可虽勇,然其麾下多为新调之兵,水土不服,士气未振。且其孤军深入,距燕京主力五十余里。若我军以精骑袭之,可获全胜。届时金军丧胆,士气必堕。”
“耶律将军言之有理。”种师中接口,“然我军新得良乡,士卒疲惫,粮草转运艰难。若轻骑远袭,胜则罢了,若败,恐动摇根本。不若固守城池,以逸待劳。”
“固守?”耶律马五冷笑,“种将军是被金军打怕了么?我契丹儿郎,最擅骑射野战。若给我五千骑,必取完颜银术可首级!”
“你——”种师中脸色一变。
“够了。”乔浩然沉声道,“战与不战,我自有决断。今日召诸位来,是商议防务,不是听你们争吵。”
帐中一静。刘法、耶律马五皆低下头。
乔浩然环视众将,缓缓道:“耶律将军勇猛可嘉,但种将军所言,亦不无道理。我军新胜,然根基未稳,不宜浪战。但若一味固守,任由金军在我眼皮底下立寨,也非良策。”
他顿了顿,看向林冲:“林教头,你以为如何?”
林冲起身抱拳:“回哥哥,末将以为,可战,但不可浪战。完颜银术可前出立寨,其意或在诱我出战。我军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其寨,一路伏于半途,若金军来援,则可半途击之。若其不援,则破寨而还。如此,既挫敌锐气,又不过分冒险。”
“此计甚妥。”乔浩然点头,“那便由林教头、呼延将军,率一万骑,执行此策。记住,不可恋战,一击即走。”
“得令!”
“其余各军,加紧操练,整备城防。刘法、种师中二位将军,良乡防务,便拜托你们了。”
刘法、种师中肃然:“末将领命!”
“耶律将军。”
耶律马五起身:“末将在。”
“你率契丹营,移驻涿州,归卢俊义节制。记住,凡事多与卢员外商议,不得擅专。”
耶律马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终究抱拳:“末将……遵命。”
军议散后,乔浩然独留朱武、闻焕章。
“二位先生,观今日帐中,有何感想?”乔浩然问。
朱武叹道:“西军、契丹军,与梁山旧部,终究隔阂未消。刘法、种师中持重,耶律马五激进,皆因出身、经历不同。长此以往,恐生内耗。”
闻焕章点头:“更麻烦的是,西军、契丹军中,仍有不少将士心向旧主。若战事顺利,尚可压制。若遇挫折,恐生变故。”
“我知道。”乔浩然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涿州、良乡、保州一线,“所以此战,必须胜,而且要速胜。唯有大胜,才能让这些新附之众归心,才能让金国不敢再犯,也才能……让宋廷不敢轻举妄动。”
“哥哥欲主动出击?”朱武问。
“不错。”乔浩然眼中精光闪烁,“完颜宗翰集结八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隐患重重。西京、中京之兵,与燕京之兵,素无统属,难以协调。更兼粮草转运艰难,久战必疲。我军若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或可乱其部署,破其军心。”
“可是哥哥,我军兵力,终究不敌……”闻焕章担忧。
“兵不在多,在精。”乔浩然道,“梁山旧部三万,西军两万,契丹军三千,再加卢俊义所部五千,共计五万八千。其中骑兵两万,皆是百战精锐。金军虽有八万,然骑兵不过三万,余皆步卒。野战争锋,我军不落下风。”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们还有援军。”
“援军?”朱武、闻焕章对视一眼,皆露疑惑。
乔浩然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李俊从海上传来的消息。高丽国王王楷,愿以粮草十万石,换我梁山水师,助其剿灭海盗,开拓海路。”
“高丽?!”朱武大惊,“哥哥,高丽乃金国属国,岂会助我?”
“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道义。”乔浩然淡淡道,“高丽虽臣服于金,然其国中,反金势力不小。王楷此人,首鼠两端,既畏金国兵威,又不甘久居人下。我让李俊许他,若愿助我,将来取下辽东,可与他平分。”
“辽东……”闻焕章倒吸一口凉气,“哥哥志在辽东?”
“金人能从白山黑水起家,夺辽国天下,我为何不能取辽东,断其根本?”乔浩然眼中闪过一丝野望,“不过,那是后话。眼下,高丽的粮草,才是关键。十万石粮,足以支撑我军三月之用。有了这批粮草,我便无后顾之忧,可与完颜宗翰,放手一搏。”
朱武、闻焕章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以及……一丝兴奋。
若真能得高丽之助,此战胜算,至少增加三成。
“只是……”朱武迟疑,“高丽远在海外,粮草转运,需经渤海。金国水师虽弱,然若截我粮道……”
“所以需要水师护航。”乔浩然道,“我已令李俊、阮氏兄弟,尽起水师战船百艘,前往高丽接应。同时,令张顺、张横率快船队,巡弋渤海,哨探金军动向。陆上,令卢俊义加强涿州防务,确保粮道安全。”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此战,关乎梁山生死,更关乎河北千万百姓的命运。我们,输不起。”
同一时间,燕京。
完颜宗翰站在校场高台,望着下方正在操练的八万大军,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这八万人,来自西京、中京、燕京,分属不同部族,不同派系。西京兵骄横,中京兵怯战,燕京兵疲惫,指挥起来,处处掣肘。更麻烦的是粮草,从西京、中京运来的粮草,途中损耗三成,到燕京的,又被他那位“好侄儿”完颜宗干克扣两成,实际到手的,不足五成。
八万人,每日人吃马嚼,耗费巨大。若不能速战速决,不用梁山来打,自己就要饿垮了。
“元帅。”完颜银术可大步走来,脸色阴沉,“涿州以北三十里,发现梁山游骑,约千余,末将已派兵驱逐。”
“可曾接战?”完颜宗翰问。
“未曾。梁山游骑见我大军,即刻远遁,追之不及。”
“哼,乔浩然这是要疲我军心。”完颜宗翰冷笑,“传令,多派游骑,扩大警戒范围。凡有梁山游骑,务必歼灭,不可任其窥探。”
“是。”完颜银术可顿了顿,低声道,“元帅,军中有传言,说朝廷已不信任元帅,此番南征,无论胜败,元帅都要……交出兵权。”
完颜宗翰脸色一变:“谁说的?!”
“末将已查过,传言最初从中京兵营传出,显是有人故意散布。”完颜银术可道,“元帅,斡本(完颜宗干)这是要借刀杀人啊。此战若胜,功劳是他的。若败,罪过是元帅的。无论胜败,元帅都……”
“我知道。”完颜宗翰打断他,声音沙哑,“可事到如今,我还有选择么?唯有胜,大胜,胜到朝廷不敢动我,胜到天下皆知我粘罕之名!”
他望向南方,眼中闪过疯狂:“传令各军,三日之内,完成集结。五日后,兵发涿州!此战,不胜,则死!”
“元帅!”完颜银术可急道,“粮草未齐,士卒未训,此时出兵,恐……”
“等不及了!”完颜宗翰厉声道,“乔浩然也在等,等粮草,等援军,等他那些新附之众归心。我不能给他时间。必须在梁山军整合完毕前,打垮他!”
完颜银术可还要再劝,完颜宗翰摆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下去准备吧。”
“是……”完颜银术可长叹一声,退下。
完颜宗翰独自站在高台,望着南方苍茫的群山。
乔浩然,这一次,我要与你,决一死战。
不是胜,就是死。
七月初五,晨。
涿州以北三十里,金军大营。
完颜银术可率一万先锋,在此立寨已三日。营寨扎得颇为牢固,壕沟、栅栏、箭塔一应俱全,显是做好了长期对峙的准备。
但完颜银术可心中不安。这三日,梁山游骑如鬼魅般出没,时而射几轮冷箭,时而放几把火,待他派兵追击,却又消失无踪。金军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士气日渐低落。
“将军,今日已击退三波游骑,斩首三十余级。”副将禀报。
“才三十余级?”完颜银术可皱眉,“梁山游骑,究竟有多少?”
“说不清。有时数十,有时数百,来去如风,难以捉摸。”
完颜银术可心中一沉。这是典型的疲敌战术,乔浩然显然不打算与他正面交锋,而是要一点点耗干他的锐气。
“传令,今夜加倍警戒,严防梁山军袭营。”
“是。”
然而,当夜梁山军并未袭营。完颜银术可警惕了一夜,直到天明,才稍松口气。
可就在金军最疲惫的清晨,营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
“呜——呜——呜——”
“敌袭!敌袭!”
完颜银术可冲出大帐,只见南方烟尘大作,一支骑兵如黑色洪流,滚滚而来。当先一将,黑甲黑马,手持双锏,正是乔浩然!
“乔浩然!”完颜银术可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乔浩然竟敢亲率主力来袭。
“结阵!迎敌!”
金军仓促列阵。但梁山军速度太快,转眼已杀到营前。乔浩然一马当先,双锏舞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林冲、呼延灼各率一翼,如两把尖刀,插入金军两肋。
“放箭!放箭!”完颜银术可嘶声大吼。
箭矢如雨,但梁山骑兵皆披重甲,大多无碍。转眼间,已冲入营中,见人就杀,逢帐便烧。
“将军!挡不住了!快走!”亲兵急道。
完颜银术可望着一片混乱的大营,一咬牙:“撤!”
金军溃败,向北逃窜。梁山军追杀十里,斩首两千,俘获千人,缴获军械无数,方才收兵。
消息传回燕京,完颜宗翰又惊又怒。
“废物!一万大军,一日即溃!完颜银术可该杀!”
“元帅息怒。”副将颤声道,“银术可将军已收拢残兵,退至涿州以北五十里。只是……军心已堕,恐难再战。”
“难再战?”完颜宗翰眼中闪过厉色,“那就让他去死!传令,完颜银术可贻误军机,损兵折将,着即革职,押回燕京问罪。所部兵马,由完颜活女接管。”
“元帅,此时临阵换将,恐……”
“执行军令!”
“是……”
完颜宗翰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涿州位置。
“乔浩然,你想在涿州与我决战?好,本帅便如你所愿。传令全军,明日开拔,兵发涿州!此战,本帅要亲斩乔浩然而头,以雪前耻!”
“元帅,粮草尚未齐备……”
“带十日之粮,足矣。”完颜宗翰冷冷道,“十日之内,必破涿州。若不能破……本帅与尔等,皆葬身于此!”
军令传出,金军大营一片肃杀。
八万大军,开始向涿州移动。
而涿州城中,卢俊义也已接到军报。
“终于来了。”他放下军报,对身旁的韩常、耶律马五道,“完颜宗翰亲率八万大军,已出燕京,直奔涿州。最迟后日,便可兵临城下。”
韩常面色凝重:“卢员外,涿州守军,连契丹营在内,不过一万五千。金军八万,众寡悬殊,如何能守?”
耶律马五却道:“兵不在多,在精。涿州城坚,粮草充足,又有卢员外坐镇,守上十日,不成问题。待寨主援军一到,内外夹击,金军必败。”
“耶律将军所言有理。”卢俊义点头,“但守城之事,非同小可。韩将军,你熟悉涿州防务,城防便拜托你了。耶律将军,契丹营骑兵,不可困守城中,当出城游击,袭扰金军粮道,疲其师旅。”
“末将领命!”二人齐声道。
“另,速派人禀报寨主,请发援军。再传书保州刘法、种师中,请其率西军北上,以为呼应。”
“是!”
卢俊义走到城头,望着北方。那里,烟尘已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必须守住这座城。
为了梁山,为了河北,也为了……心中那份未曾熄灭的忠义。
虽然他早已不是宋将,但守护百姓之心,从未改变。
“完颜宗翰,来吧。”他握紧了手中银枪,“让我看看,你这位金国名将,究竟有多少斤两。”
涿州攻防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