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七月十五。
涿州城外的尸骸终于清理干净,但空气中的血腥气经久不散,混合着石灰和草药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城头换了新的旗帜,守军也换了一批面孔——大多是收编的金军降卒,眼神中还带着惊惶和迷茫。
中军帐内,气氛却比城外更加凝重。
“这是各军上报的清单。”朱武将一摞文书放在案上,声音沙哑,“我军阵亡四千三百,伤六千八百。收编金军降卒一万二千,其中契丹兵五千,渤海兵三千,汉儿兵四千。缴获粮草八万石,战马三千匹,兵甲器械无算。”
乔浩然没有看文书,只是望着帐外。阳光透过帐帘缝隙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万二千降卒……”他缓缓开口,“如何安置?”
“按惯例,打散编入各军。”朱武道,“只是……数量太多,恐喧宾夺主。且契丹、渤海、汉儿之间,素有嫌隙,强拧一处,易生祸乱。”
“不能打散。”乔浩然摇头,“契丹兵归耶律马五,渤海兵归韩常,汉儿兵……让刘法、种师中挑些可靠的将领统带。仍各成一部,驻涿州城外。告诉三位将军,好生抚慰,一应粮饷,与梁山军同例。”
“哥哥,如此厚待降卒,恐旧部不服。”闻焕章提醒。
“不服?”乔浩然转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你们谁不服?”
林冲、呼延灼、张清等人皆低头:“末将不敢。”
“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乔浩然走到案前,手指轻叩桌面,“降卒终究是外人,不可全信。但你们想想,这些契丹、渤海、汉儿,为何降我?是因为女真人待他们如猪狗,驱之为先锋,弃之如敝履。而我们,若也视他们为外人,为炮灰,那与女真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梁山起事,是为替天行道,保境安民。这‘民’,不止是汉人,是天下所有受压迫、受欺凌的百姓!契丹人不是人?渤海人不是人?汉儿不是人?他们既然来投,信我梁山,我便要以诚相待。若有异心,军法处置。若无异心,便是兄弟!”
帐中一片寂静。良久,林冲抱拳:“哥哥胸怀,末将拜服。”
“拜服无用,要去做。”乔浩然道,“传令各军,即日起,降卒与旧部同吃同住,同操同练。有敢欺压降卒者,杖三十。有敢歧视外族者,杖五十。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梁山,只有兄弟,没有夷狄。”
“是!”
“另,”乔浩然看向朱武,“阵亡将士,如何抚恤?”
“已按哥哥吩咐,每人抚恤银五十两,粮十石。家中若有老幼,每年再给粮五石,直至终老。阵亡将士子女,由山寨供养,教以文武。”
“不够。”乔浩然摇头,“再加一倍。银一百两,粮二十石。阵亡将士灵位,入忠烈祠,四时祭祀,香火不绝。我要让所有弟兄知道,为梁山战死,值!”
“哥哥仁慈。”朱武眼眶微红,“只是……如此抚恤,所费甚巨。我军连番征战,存银已不足十万两,存粮不过三十万石。若再加大抚恤,恐难支撑。”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乔浩然斩钉截铁,“但人心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传令蒋敬、柴进,加大与江南、高丽贸易,不惜重金,购粮购药。再传令各州县,今秋粮税,减半征收。百姓不易,不能再加赋了。”
“可是哥哥,若减赋税,军需何来?”
“从豪强处取。”乔浩然眼中寒光一闪,“传檄各州县,凡有囤积居奇、欺压百姓者,抄没家产,充作军资。有敢反抗者,杀无赦。”
“这……”朱武迟疑,“恐失士绅之心。”
“士绅之心?”乔浩然冷笑,“那些豪强士绅,金军来时,跑的跑,降的降。如今见我们胜了,又想来摘桃子。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告诉那些士绅,要么出粮出钱,共抗金虏。要么,我梁山军的刀,不认人。”
朱武、闻焕章相视苦笑。这位寨主,杀伐决断,越来越有帝王之气了。
“还有一事。”乔浩然道,“完颜宗翰逃往何处?”
“据哨探报,完颜宗翰率万余残兵,退往燕京。但燕京守将完颜银术可闭门不纳,言其丧师辱国,不配为帅。完颜宗翰只得绕城而过,北上中京去了。”
“哦?”乔浩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金国内讧了?”
“是。”朱武道,“据时迁兄弟探报,金国朝廷已下旨,革去完颜宗翰一切官职,押回黄龙府问罪。其部由完颜银术可接管。然完颜银术可资历不足,难以服众。西京兵、中京兵残部,皆不服调遣,燕京周边,乱象已生。”
“好机会。”乔浩然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燕京,“传令,林冲、呼延灼率一万骑,前出至良乡以北,做出威逼燕京之势。耶律马五率契丹营,游弋燕京周边,袭扰粮道。我要让完颜银术可,寝食难安。”
“哥哥欲取燕京?”闻焕章一惊。
“现在还不是时候。”乔浩然摇头,“燕京城坚兵足,强攻不易。且金国虽败,根基未损。若逼得太紧,恐促其合力。我要的,是让金国内乱,让女真、契丹、渤海、汉儿,自相残杀。”
他顿了顿,又道:“宋廷那边,有何动向?”
“高俅率十万禁军,已至郑州,但畏战不前,每日只在营中饮宴作乐。”朱武语气中带着讥诮,“朝廷连下十二道金牌,催促进兵,高俅皆以‘士卒未训,粮草不济’为由推脱。如今朝野哗然,弹劾高俅的奏章,堆积如山。”
“高俅不足为虑。”乔浩然道,“但需防朝廷另派良将。西军姚古那边呢?”
“姚古手中,只剩万余残兵,困守真定。戴宗兄弟已暗中联络其麾下将领,杨可世旧部曲端、吴玠等人,皆愿来投。只是家眷多在陕西,恐遭报复,故犹豫未决。”
“告诉他们,家眷之事,我来解决。”乔浩然道,“传书戴宗,让他设法将曲端、吴玠家眷,秘密接来河北。再告诉姚古,若愿来投,仍许他将军之位。若不愿……等我腾出手来,真定城破之日,便是他姚古灭门之时。”
“哥哥,是否太急?”闻焕章劝道,“姚古虽无能,然终究是朝廷命官。若逼得太紧,恐其狗急跳墙,投靠金虏。”
“他不敢。”乔浩然冷笑,“姚古此人,贪生怕死,首鼠两端。金虏新败,他若投金,必被当作替罪羊。朝廷昏聩,他若回朝,必被问罪。唯有投我,尚有一线生机。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那……若他真不降呢?”
“那就灭了他。”乔浩然语气平淡,却带着凛冽杀意,“乱世用重典。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没有时间,跟一个废物耗。”
朱武、闻焕章心中一凛,齐声道:“弟等明白。”
“还有一事。”乔浩然望向帐外,那里,阳光正好,“金国既败,宋廷懦弱,此时正是整顿内务,收拢民心之时。传檄河北,凡有才德者,不论出身,皆可来投。我要开科取士,选拔官吏。梁山不能永远是一群草寇,我们要有制度,有法度,要让人看到,我们比金国强,比宋廷好,是真正的王者之师。”
“开科取士?”朱武眼睛一亮,“哥哥圣明!此举必得士子之心!”
“不止士子。”乔浩然道,“工匠、医者、农夫,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重用。凌振的火器,安道全的医术,蒋敬的算学,都是梁山所需。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梁山,只要有才,就有用武之地。”
“哥哥宏图伟略,弟等拜服!”朱武、闻焕章深深一揖。
“去吧,按我说的办。”乔浩然摆手,“记住,我们时间不多。金国在整顿内乱,宋廷在勾心斗角。我们必须趁此机会,壮大自己。下一次大战来临时,我们要有足够的实力,面对任何敌人。”
“是!”
二人退下。乔浩然独自坐在帐中,望着案上堆积的文书,沉默良久。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
以前在山寨,只需要想着怎么打胜仗,怎么让弟兄们吃饱穿暖。现在,要想着怎么治理州县,怎么安抚百姓,怎么选拔官吏,怎么发展生产。
千头万绪,事事操心。
但他不能倒下。
因为他是乔浩然,是梁山的魂,是数十万军民的希望。
他揉了揉眉心,提笔开始批阅文书。第一份,是阵亡将士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他们有的来自山东,有的来自河北,有的来自陕西,有的来自契丹、渤海。如今,都躺在了这片土地上。
“放心吧。”他轻声道,“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会带着梁山,带着你们的遗志,走下去。直到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笔尖落下,在抚恤章程上,又加了一条:“阵亡将士子女,年满十六,愿从军者,直接入亲兵营,由我亲自教导。”
他要把这些孩子,培养成梁山未来的脊梁。
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
那是希望的声音。
乔浩然放下笔,走出大帐。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向北方。
那里,燕京城头,金国的旗帜还在飘扬。
但不会太久了。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那面旗帜就会落下,换上梁山的杏黄旗。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报——”斥候飞马来报,“寨主!高丽粮船已至沧州,李俊头领正押运北上。另,高丽使者随船而来,欲见寨主。”
“高丽使者?”乔浩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得正好。传令,摆宴相迎。”
“是!”
乔浩然转身回帐,心中已有计较。
高丽此来,必有所求。或是联姻,或是结盟,或是……借兵。
无论哪种,都是机会。
一个将势力伸向海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