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八月中，燕京。
秋老虎的余威炙烤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北方雄城。但比起数月前的死寂，如今的燕京城已是一片沸腾的工地。
被霹雳炮轰塌的城墙缺口处，厚土营都指挥使陶宗旺正赤着上身，指挥着数千民夫和士卒，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和烧制的青砖用新式的滑轮吊杆送上城头。和泥、砌墙、夯土……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但进度肉眼可见。
“都指挥，这新烧的‘水泥’真乃神物！和沙石一混，凝后坚如铁石！”一个工兵校尉兴奋地禀报。
陶宗旺抹了把汗，望着已初具雏形、向外扩了三里的新城墙基，咧嘴笑道：“那是！凌振总管和蒋敬主簿从古籍里寻来的方子，又经俺们多次试练，岂是凡品？护国王有令，此新城垣，要能扛住金贼最猛烈的炮石，要让我燕京，成为北地永不陷落的堡垒！”
不远处，新划出的“匠作区”内，炉火日夜不熄。在金大坚的督导下，大批招募的工匠和工兵营士卒正在全力打造守城器械、修复军械、打制农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合着号子声、马蹄声、商贩的叫卖声，奏响了一曲重建与备战的交响。
留守府内，气氛却与外间的火热截然不同，透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
乔浩然正听取各路人马的禀报。
消息营指挥使时迁率先开口，语速快而清晰：“哥哥，南边传来消息。赵宋朝廷已正式迁至临安府，并下诏‘改元建炎’，赵构即位，史称南宋。临安朝堂之上，以张邦昌、秦桧为首的一干文臣，正连篇累牍地发文斥责我梁山为‘国贼’，言我等‘窃据中原，目无君上’，号召天下‘共讨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乔浩然的脸色，继续道：“此外，他们已遣使前往西夏、漠北，甚至……可能也派了密使试图联络金国，欲行‘联虏平寇’之事。我们在江南的各处消息点回报，此类檄文已开始在南宋控制州县流传，部分不明真相的士子百姓，颇有被蛊惑者。”
“啪！” 步军指挥使石宝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他性如烈火，再也按捺不住：“哥哥！赵构小儿安敢如此！我等在北地浴血拼杀，抵御金虏，他们弃土南逃，如今反倒污我等为国贼？真是无耻之尤！请哥哥给末将三万精兵，末将愿亲提一旅，南下渡江，必擒赵构、张邦昌等鼠辈来献于哥哥帐下！”
“石宝兄弟所言极是！” 骑兵指挥使林冲也沉声道，他虽较石宝沉稳，但眉宇间亦是怒气隐现，“金贼新败，龟缩上京，一时难有作为。此刻南宋初立，根基未稳，军心涣散。若我军挥师南下，必势如破竹。届时一统中原，整合南北之力，再北伐金国，方可竟全功啊！”
“对！南下！灭宋！”
“先平了那帮只会嚼舌根的酸儒！”
帐中众将群情激愤，请战之声不绝于耳。南下似乎成了众望所归。
端坐主位的乔浩然却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激愤的众将，最后落在一直沉吟未语的军师乔道清和朱武身上：“二位军师，以为如何？”
乔道清与朱武对视一眼，朱武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哥哥，诸位将军求战心切，其情可感。然，贫道以为，南下之事，万不可行。”
“为何？”石宝急问。
朱武不慌不忙，走到巨大的山川舆图前：“诸位请看，我军虽据燕云，然形势实则四面受敌。北有金虏，虽败未灭，完颜宗弼（兀术）收拢残部，据守上京、中京，仍有十数万可战之兵，犹如受伤猛虎，随时可能反噬。西有西夏，李乾顺狼子野心，趁我与金交战，已窃据金国西部数州，陈兵边境，虎视眈眈。此二者，皆为我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指向南方：“而南宋，偏安东南，有长江天险。其军虽弱，然我梁山主力多为北人，不习水战。我军若贸然南下，必成旷日持久之局。届时，若金国与西夏窥得时机，联兵南下，或袭我侧背，则我主力陷入江南，北地根本动摇，危矣！”
乔道清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玄奥：“朱军师所言极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在我。此时南下，乃舍本逐末之举。金国，方为心腹大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宋，不过疥癣之疾。若因小失大，纵容金虏死灰复燃，他日必成滔天大祸。当年辽国灭国，皆因内部腐朽，兼受南北夹击。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乔浩然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看向众将：“二位军师，已道尽关键。我等起兵，是为驱除鞑虏，复我华夏，非为与赵宋争一朝一夕之长短。赵构在临安，任凭他文人口诛笔伐，不过是败犬远吠，动摇不了我根基。但金虏若缓过气来，则北地百姓将再遭涂炭，我等心血毁于一旦！”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上京位置：“我们的目标，始终是这里！金国不灭，北境不宁！传我将令：”
帐中瞬间肃静，众将凛然听命。
“第一，针对南宋檄文，不予理会，亦不主动挑衅。然，消息营需加大力度，在南北两地散播消息：一、宣扬我梁山抗击金虏、收复燕云之功；二、揭露赵构朝廷弃民南逃、苟安享乐之丑态；三、重点宣扬我治下轻徭薄赋、百姓安乐之景象。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守护华夏衣冠之人！时迁、戴宗，此事由你二人负责，萧让、金大坚主簿协助撰写文稿。”
“得令！”时迁、戴宗、萧让、金大坚齐声应诺。
“第二，加大对金国的压迫。林冲、石宝。”
“末将在！”
“你二人所部，轮流前出至大同、中京方向巡弋，小股精骑不断袭扰其粮道、哨卡，焚其粮草，俘其人员。我要让完颜宗弼寝食难安，无法安心整合内部。记住，以袭扰为主，不必寻求决战。”
“遵命！”
“第三，加快燕京及周边镇戍堡垒建设。陶宗旺！”
“末将在！”
“厚土营再加派人力，优先完成新城墙及八座棱堡的筑造。凌振，你的工造司，霹雳炮、震天雷、各类守城器械，要加速打造，优先配备燕京及前沿堡垒。”
“是！”陶宗旺、凌振领命。
“第四，收服周边部族，断金国臂膀。王寅、孙安。”
“末将在！”混成旅旅帅王寅、特种旅旅帅孙安出列。
“给你二人精兵五千，配属熟悉北地情形的向导。孙安所部负责清剿燕云周边不服管束的小股金兵、匪患，并展示军威。王寅所部，携茶、盐、铁器、布帛，代表我梁山，招抚周边室韦、契丹残部、渤海遗民等部落。愿归附者，许其自治，互通贸易，共抗金虏。冥顽不灵者……”乔浩然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恩威并施，必为哥哥收服诸部！”王寅、孙安慨然应允。
“第五，水军厉天闰。”
“末将在！”
“加大在渤海、辽东沿岸的巡弋力度，彻底锁死金国海上通道。同时，与高丽保持联络，督促其履行盟约，自东线给金国施加压力。”
“是！”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原本请战南下的众将，此刻也明白了乔浩然的深谋远虑。灭金，是当前绝对的核心，任何可能分散力量、导致腹背受敌的行动都必须避免。对南宋，最佳策略不是军事打击，而是政治和舆论上的瓦解。
“诸位，”乔浩然环视帐下文武，声音沉凝，“我知道，赵宋的污蔑，让人愤慨。但大丈夫立于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逞一时之快，而置大局于不顾，非英雄所为。今日之隐忍，是为了明日更彻底地清算！待我扫平北虏，携大胜之威，百万铁骑南下之时，我倒要看看，临安城头，还有几人敢称我为‘国贼’！”
“谨遵哥哥（护国王）将令！”众将心悦诚服，轰然应诺。
接下来的数月，整个北方以燕京为中心，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全力运转起来。
燕京城几乎一天一个模样。新城墙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水泥浇筑的墙体坚固异常，八座棱堡如同巨兽的利齿，拱卫四方。
城内，坊市重新划分，官署、军营、仓库、工坊、市集、民居井然有序。蒋敬总理钱粮，一方面利用缴获和北方贸易积累财富，一方面通过萧让、金大坚等人，发行“燕京宝钞”，平稳物价，促进商业复苏。大量流民被组织起来，参与筑城、垦荒，官府贷给种子、农具，承诺三年免税，民心渐附。
北线，林冲、石宝麾下的精骑，化身成为无处不在的幽灵。
他们不再寻求大规模会战，而是以营、都为单位，凭借出色的机动性，日夜不停地袭击金军控制的据点、粮队、牧场。
呼延灼的混骑营、花荣的步二旅尤其活跃，往往一击即走，留下遍地狼藉和恐慌。完颜宗弼被迫将有限的兵力收缩主要城池，野外几乎成了梁山的天下，金国的物资补给和兵力调动变得异常困难，国力在被一点点放血。
王寅和孙安的“混成特遣军”也成果显着。
孙安凭借特种旅的强悍战力，以雷霆手段扫平了几股不服管束的金兵残部和马匪，展示了梁山军的铁血手段。随后，王寅带着满载礼物的车队和能言善辩的使者（如乐和等），拜访草原上的部落头人。
对于愿意归附的，如几个较小的室韦部落和契丹流亡群体，王寅慷慨地给予贸易特权和安全承诺；对于态度暧昧、首鼠两端的，则陈兵边境，施加压力；对于少数死硬依附金国的部落，则与孙安配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击溃，头领枭首，部众打散安置。
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有效地瓦解了金国在草原上的影响力，为梁山建立了一条缓冲地带。
而针对南宋的舆论战，也在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进行着。戴宗、时迁的消息营无孔不入，朱武、吴用等军师亲自操刀文稿，萧让、金大坚负责印制。
各种揭露南宋朝廷腐朽、歌颂梁山抗金义举的通俗故事、歌谣、揭帖，通过商队、流民、甚至某些暗中通好的南宋中下层官吏，在长江以北乃至南宋境内悄悄流传。“梁山护国王仁政爱民”、“赵构官家弃民南逃”的说法开始深入人心，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临安朝廷官方宣传的影响。
乔浩然坐镇燕京，每日处理如山公文，巡视城防，召见部将，抚慰流民，常常忙碌至深夜。
他深知，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每过去一天，燕京就更坚固一分，军队就更精锐一分，周边就更安稳一分，而金国就在持续的放血中更虚弱一分，南宋的内部矛盾也会更尖锐一分。
秋去冬来，当第一场大雪覆盖燕京新城时，站在高达五丈的北城门楼上，望着城外银装素裹、却暗藏杀机的原野，乔浩然对身旁的朱武轻声道：“看来，这个冬天，完颜宗弼是没胆子来触霉头了。传令各军，轮番休整，但戒备不可松懈。明年开春……就该我们去找他了。”
朱武抚须点头：“哥哥运筹帷幄，步步为营。金虏气数，尽矣。”
寒风呼啸，卷起旗幡上的雪花，也送来了远方模糊的狼嚎。和平是短暂的，所有人都清楚，燕京的安宁，是用强大的武力和深远的谋略换来的。而更惨烈的决战，已在未来的风雪中，露出了狰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