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进旋涡的时候,我听见了生日歌。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旋律很轻,像是谁在哼,又像是录音机卡了带,断断续续地重复同一句。我没有动,也没有闭眼。左眼还在流血,右眼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画面——不再是剧院的金属地板,而是一间亮着彩灯的屋子。
桌上有蛋糕,插着七根蜡烛。火光晃动,照出墙上的影子。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黑玉扳指。他转过身,脸是模糊的,但我认得出那双手。那是我父亲的手。骨节粗大,右手食指缺了一小截。
他蹲下来,把扳指套在我左手小指上。太宽了,滑到指根才停住。我低头看,皮肤是嫩的,手指短,指甲还没剪。这不是现在的我。
“喜欢吗?”那个声音说。
我没回答。我不是七岁的孩子,我只是看着这一幕发生。我知道这是假的。亡灵的记忆从来不会这么安静。死人说话会有回响,有撕裂感,会带着最后一刻的痛。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歌声,只有灯光,只有桌上那盘切好的苹果。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杯牛奶。她穿着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笑。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这是我第一次清楚看到她的样子。不是碎片,不是低语里的只言片语,而是完整的脸。
她走到我身边,弯腰亲了下我的额头。嘴唇有点凉。
就在这时,她动了。
动作快得不像人类。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把手术刀,刀刃闪了一下,直刺向父亲胸口。父亲没有躲。他只是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把她整个人拉偏了几分。刀锋擦过肩膀,划开衣服,没入皮肉。
血溅出来,落在蛋糕上。
我猛地伸手,想推开她。这个动作不是思考的结果,是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她衣袖的瞬间,我停住了。
她手腕内侧有一道疤。横着的,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这道疤我不认识。但我知道另一具尸体上有同样的痕迹——上周在殡仪馆,送来的一名女性流浪者,死于感染暴发初期。她的左手腕也有这道疤,位置、形状、深浅都一样。
这不是我母亲。
整个房间开始塌陷。彩灯炸开,火花掉在桌布上,火苗蹿起来。蛋糕融化,奶油变成黑色黏液,顺着桌角流下。墙壁像湿透的纸一样起皱、剥落,露出后面的骨架。不是建筑的钢筋,是人的肋骨,一根根支出来,上面挂着腐肉。
父亲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刀。他的脸终于清晰了一瞬。他看着我,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没听清。
母亲站在我面前,脸也开始变化。皮肤往下掉,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肌肉。她的眼睛没了,只剩两个洞。但她还在笑。那种笑是从脸颊裂开一直延伸到耳根的。
我想后退,却发现脚底粘住了。低头看,地面已经不是木地板,而是一层厚厚的血痂。我的鞋陷在里面,拔不出来。四周的声音全变了。生日歌还在,但节奏乱了,混进了别的东西——哭声,尖叫,还有骨头被碾碎的咯吱声。
我抬起左手,摸向扳指。
它还在发烫,但和之前不一样。以前是持续的热,现在是一阵一阵的震动,像心跳。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不去看眼前这张烂掉的脸。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如果真是母亲杀了父亲,那天的亡灵一定会说话。他们会告诉我真相,会把最后一秒的画面塞进我脑子里。可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段记忆。
这里没有死人低语。
只有活人在伪造。
我闭上右眼,只靠左眼看。血还在流,视野一片红。但在那片红色里,我看到些别的东西。那些腐烂的墙后面,有细线在动。红色的线,和我在剧院里看到的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在“母亲”的身上,也缠在我的手臂上。它们不是实体,但能感觉到拉力。每一根线都在往某个中心点收拢。
那个旋涡还在。
它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样子。它把我小时候住的房子、用过的家具、见过的人,全都拆开,再拼成这场戏。它要我相信这是真的,要我为这个假母亲出手,要我为这个假父亲心痛。
我不懂。
我站着,手还贴在扳指上,呼吸压得很低。我知道只要我再往前一步,哪怕只是眨一下眼,这个幻象就会变得更深。它会钻进我的脑子,把假的当成真的,把编造的当成回忆。
然后我就再也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候,声音来了。
“那是记忆嫁接!”
是个男神。有点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但记不清是谁。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间隔着一层水。
“你的童年被……”
后面的话断了。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半空,突然被切断。像是有人拔掉了电源。
但我听到了前四个字。
记忆嫁接。
这词我不懂,但意思很清楚。他们不是在放录像,是在往我脑子里塞不属于我的东西。他们找了别的孩子的死亡场景,把脸换成我父母的样子,把动作重新编排,让我以为这是我经历过的事。
可为什么选这一天?
为什么是七岁生日?
我还没想完,周围的景象又变了。这一次不是温馨变血腥,而是直接跳转。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病号服。墙上挂着日历,日期是三天后。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来,车上有针管,标签写着我的名字。她抬头看我,眼神空的。
画面一闪。
我又坐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抱着课本。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争吵声。一个男人说:“不能让他再接触样本!”另一个声音说:“他是唯一适配体。”
再闪。
我躺在一张床上,天花板是金属的。有人按住我的肩膀,耳边有人说:“忍一下,很快就结束。”
灯光很亮,照得眼睛疼。
这些都不是我记得的事。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试图扎根。每一个画面都带着重量,压在我的太阳穴上。它们不想让我怀疑,它们想成为我的记忆。
我张嘴,吐出一口血。
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血腥味。牙龈在出血,可能是刚才咬得太紧。我把血吐在地上,看着它汇成一小滩。然后我蹲下去,用手指蘸了点血,抹在扳指表面。
热立刻传上来。
不是警告,是回应。它认得我的血。每一次我用血激活它,它都会给我一点东西——一次震动,一次方向感,一次短暂的清醒。
这次也一样。
在血涂上去的瞬间,我听到一声极轻的“滴”。像是仪器启动的声音。紧接着,我感觉到一股拉力,从扳指上传来,指向下方。不是物理上的下,是更深的地方。像是穿过地板,穿过地基,通向地下某处。
那里有信号源。
这个旋涡不是自发形成的。它是被谁打开的,谁在用某种设备播放这些画面。而扳指知道怎么找到它。
我站起来,不再看四周闪动的幻象。我不再试图分辨真假。我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顺着这股拉力走下去,不管它通向哪里。
就算下面是地狱,我也得踩到底。
我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血痂裂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我落地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生日歌没了,哭声没了,连心跳声都消失了。
整个空间静得像真空。
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爸爸,今天我七岁了。”
不是现在说的。是七岁的我说的。但这句话不是出现在回忆里,而是从背后传来的。
我慢慢转身。
一个小男孩站在我身后。穿白衬衫,黑裤子,鞋子很新。他手里拿着一张画,上面涂着三个人,牵着手站在太阳下面。他抬头看我,笑了。
“哥哥,你回来啦。”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脸。那是我。可我又觉得不是。因为我记得那天,我没有等来任何人叫我哥哥。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父母。
所以这个孩子,也不该存在。
他伸出手,要把画递给我。
我盯着他的手。在他抬起胳膊的瞬间,我看见他脖子侧面有个接口。很小,藏在衣领下面,但没盖严。金属的边露了出来,闪着冷光。
他不是人。
他是机器。
是他们做出来的,用来骗我的东西。
我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没挣扎,也没叫。只是继续笑着,把画往我手里塞。
我用力一扯。
接口断开的瞬间,他的脸开始变形。笑容僵住,眼皮翻上去,露出底下机械结构。他的头歪向一边,脖子发出齿轮卡住的声音。画飘在地上,被血慢慢浸透。
我松开手。
他倒下去,像一堆零件散架。
我没看他。我只盯着那幅画。
画上三个人的头,正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