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右眼下方的伤疤流进嘴角,温的,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味。我站在原地,培育舱的残骸在我四周崩解,血雨还在落,但已经不再滴在地面——空间开始扭曲,空气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雾气从裂缝中涌出,灰绿色,带着腐烂组织的气味。
扳指突然震动。
不是发烫,是震,频率极快,像是内部有东西在撞击金属外壳。蓝纹从脖颈往下缩,逆着之前蔓延的方向回流,皮肤上的龟裂开始闭合,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肌理。这不是愈合,是重组。
我抬起手,手术刀还在掌心。刀身冷了,没有再发热,也没有浮现红光。刚才那一幕——双刀相触、血雨爆裂、幼年苏湄的数据化消散——全都停在记忆里,没再重放。我不去想它。
雾更浓了。
视野缩到三米内。前方出现人影。七个,站成扇形,穿着清道夫部队的黑色战术服,面罩遮脸,枪口对准我。他们没有开火,只是压步前进,靴底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领头的那个我认得。
陆沉舟。年轻版的他,大概三十出头,左耳还戴着通讯器,肩章完整,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可他不该在这里。这个年纪的他,三年前就该在封锁区外下令点燃燃烧弹,把整条街烧成焦土。
他开口,声音经过面罩过滤,有点闷:“目标确认,代号‘归者’,执行清除程序。”
我没动。扳指还在震,蓝纹缩到手腕处停下。我能听见低语,但不是来自尸体,是来自他们脚下。这片区域死过人,不止一个。最近的一具,就在十分钟前,胸口被某种锐器贯穿,临死前看到的是自己队友的背影。
我低头看了眼地面。血水下有一道裂痕,细长,边缘泛着微弱蓝光。时间裂痕。踩进去的人会错乱,可能瞬间老十岁,也可能退回童年。但现在,这道裂痕正缓缓移动,像活物在爬行。
第一枪响了。
子弹不是金属,是凝固的时间碎片,半透明,棱角分明。它划破空气时发出高频摩擦声,像玻璃在刮骨头。我向右翻滚,战术背心擦过湿滑的地面,子弹贴着左臂飞过,击中后方一根断裂的导管。
导管瞬间倒退——先是炸裂的状态还原,接着恢复完整,最后变成未安装的模样,嵌入墙体。局部时间回溯,持续两秒。两秒后,一切重新崩塌。
第二轮齐射。
我没有躲。我闭上眼,左手猛地按向扳指,意识沉下去,直接撞进耳中的低语潮。我不是在听,是在抓。抓最近死亡的那个清道夫的记忆——他死前最后一秒看到了什么?阵型缺口在哪?谁负责掩护?
画面涌入:右侧第三名队员换弹间隙有08秒空档,他的枪械使用旧型号弹匣,拉环比标准款多出两毫米。左侧两人配合存在惯性延迟,通常慢半拍。
我睁开眼,翻滚启动,方向正是右翼。
子弹追来,但我已经预判了轨迹。战术背心边缘反射出微光,那是时间碎片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影。我靠着这点反光判断弹道,在第三次翻滚时切入缺口,右手一抬,手术刀甩出。
刀刃钉入左侧第一名队员的颈部侧面,正好卡住他转头的动作。他僵住,枪口偏移。我冲上前,左手抓住刀柄,顺势一拧,同时右手探向他腰间枪套。
枪没拔出来。他身体突然抽搐,面罩下喷出黑雾,整个人开始褪色,像信号不良的画面。其他六人也一样,轮廓模糊,动作停滞。
时间夹缝在排斥他们。
我抽出手术刀,后退两步。扳指震动加剧,蓝纹再次爬升,这次是从指尖往上,速度比之前慢,但更稳。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等我做点什么。
陆沉舟的影像重新凝聚。七道身影,站位不变,但不再是同步动作。其中一个抬手摸了下面罩,另一个缓缓举起枪,枪口却指向自己太阳穴。第三个站在原地,低声说:“你早该死在那天。”
是这句话。不是命令,不是通报,是个人情绪。他们在分裂,意识不统一。这些不是真正的陆沉舟,是他在不同任务失败后的残影,被困在时间夹缝里的失败切片。
我摸向扳指,不再压制思维侵蚀。
亡灵低语涌进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我任由它们冲刷意识,重点筛选与陆沉舟相关的死亡片段——过去三年,我接触过六具清道夫尸体,都隶属他的小队。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一个被灵体拖进地下管道,窒息而亡;一个在撤离时遭时间碎片贯穿,身体被切成三段;还有一个冻死在废弃气象站,体温计显示零下四十度,但他穿的是夏装。
我把这些画面强行提取,集中精神,逆向投影。
灵雾中开始闪现画面:
第一个,陆沉舟跪在雪地里,眼球结冰,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第二个,他被自己的枪械反噬,子弹从枪膛倒飞回来,击穿下巴;
第三个,他站在地铁隧道尽头,背后是高速驶来的列车,面前是我举枪的身影;
第四个,他被藤蔓缠住,拖入地底,泥土灌满口腔;
第五个,他漂浮在空中,四肢被时间裂痕撕开,血肉倒流成粒子;
……
二十个画面接连闪现,每个持续不到一秒,但在灵雾中叠加呈现,形成一片死亡幻灯海。七道陆沉舟残影同时停住,动作错乱,有的举枪,有的抱头,有的后退。
我向前一步。
手术刀在手,刀尖垂地。我没有冲上去补刀。他们不是活人,杀不死,也打不散。但他们会被震慑,会被干扰——因为他们记得这些死法,哪怕只是可能性。
第七个残影开口,声音沙哑:“你变了。”
我没回应。
扳指突然发出警报。
不是声音,是震动模式改变——三短一长,循环往复。蓝纹彻底缩回指尖,皮肤恢复正常色泽,但那种“正常”很假,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病变。
前方灵雾剧烈波动。
地面裂痕增多,交错成网状,有些地方开始塌陷,露出下方虚无的黑暗。而在正前方十五米处,一道轮廓缓缓浮现。
门形。
高约三米,宽度不足一米,边框由扭曲的金属条焊接而成,表面布满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又抹平。门没有门板,里面是旋转的灰雾,中心有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扳指继续震动,频率稳定。
“前方存在时间悖论点。”
这是它的提示。不是警告,不是阻止,是陈述事实。
我站在原地,没动。身后,七道陆沉舟残影开始崩解。第一个化为灰烬,随风散去;第二个在原地静止三秒,然后突然倒放动作,退回到刚出现的位置,再消失;第三个自燃,火焰却是蓝色的,烧完后留下一块冷却的金属残片。
最后一个残影,在完全消散前,低声说:“你早该死在那天。”
声音落下,空间安静。
只剩下灵雾流动的声音,和脚下裂痕中传来的细微蠕动。
我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右眼下方的伤疤还在渗血,但不再流进口中。我盯着那道门形轮廓,脚步向前挪了半米。
门内红光闪了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