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向前推进了三厘米。
刀尖离孕妇咽喉只剩一指距离。我母亲的喉咙鼓动,汗珠从下巴滴落,在空中凝成一颗铁锈色的液珠。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我的脸,也映出另一张男人的脸——陈望川。那张脸没有表情,像刻在骨头上的名字。
然后,镜子碎了。
不是裂开,是整面空间像玻璃一样炸成无数碎片,每一块都反射出不同的画面:婴儿蜷缩、血水流淌、金属支架、烧焦的纸片……碎片飞散的瞬间,重力翻转。我的双脚脱离地面,战术背心紧贴上方墙面,头顶撞上一根垂落的导管。它软而温热,内壁有节律地收缩,像活体血管。
空气变了。福字、产床、剪刀、纱布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凝土墙,表面蚀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深浅不一,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又抹平。天花板塌陷成地面,原本吊在空中的输液架变成锈蚀的金属支架,连接着数十根透明导管,每一根末端都接在一个玻璃试管上。
试管排成环形阵列,嵌入墙体,内部漂浮着暗红色液体和模糊组织块。有些是团状神经纤维,有些像未发育完全的器官。所有导管从虚空垂下,汇聚于中央一点——一条婴儿的脐带。
它悬在半空,泛着青白色光泽,粗如拇指,表面布满螺旋纹路。脐带分叉出无数细支,接入每一个试管,像一棵倒生的树,根系扎进血肉培养皿。脐带另一端消失在上方黑暗中,仿佛连通某个不可见的母体。
我还在镜面夹层里。一半身体卡在现实,一半陷入这新空间。扳指烫得几乎要融化皮肉,蓝纹从手腕爬至小臂,裂痕加深,渗出的黏液顺着指尖滴落。滴答一声,落在下方一块凸起的金属板上,发出轻微腐蚀声,腾起一丝灰绿雾气。
我没有动。枪不在腰间,手术刀却突然回到了右手掌心。黑色刀柄,右侧那道浅痕清晰可见——去年劈开变异体头骨时留下的。它不该在这里。上一秒还悬在产房虚空中,被无形力量操控刺向孕妇。现在它握在我手里,刀刃朝前,微微震颤,像是有心跳顺着刀身传来。
导管网络开始蠕动。试管里的液体缓缓旋转,组织块随之偏移位置。某种节奏正在形成,低频震动通过墙体传到我背部。我听见声音了。
不是亡灵低语。
是心跳。十七次叠加的心跳,频率错乱,强弱不均,但都在试图同步。它们来自那些试管,来自那些漂浮的组织,来自脐带深处。这不是分娩前的产房,是培育舱。我不是在看出生,是在看制造过程。
我盯着中央最大的那只试管。它比其他大两倍,位于脐带主干正下方。里面液体更浓,呈深褐近黑,悬浮物也最大——一团蜷缩的人形轮廓,四肢收拢,头埋在膝盖之间。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性别与体型比例接近七岁孩童。
就在这时,那团轮廓动了一下。
手指张开,轻轻碰触试管内壁。一道裂痕出现。
“你不能看。”
声音从下方传来。女童音,但带着机械回响,像从老旧录音机里播放的磁带。
我低头。中央地面裂开一道口子,绿色溶液从中涌出,迅速积成浅池。一个女孩从池中升起,赤脚站定。约莫六岁,穿一件旧式白裙,领口绣着褪色小花。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脸颊苍白,眼窝深陷。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嘴唇微启。
“陈叔叔说这个孩子必须死。”她说。
停顿一秒,重复:“胚胎编号x-7,基因排斥率超标,建议终止妊娠,样本回收。”
她的嘴一张一合,动作精准,像读稿机器。可那张脸,我认得。眉骨弧度,鼻梁走势,还有左耳后那颗极小的痣——苏湄。成年后的气象台台长,用脑组织培育灵能水晶的那个疯子科学家。眼前是她的幼年形态,作为记忆投影出现在这里,说明她曾亲眼见证过这一切。
我喉咙发紧。不是因为恐惧,是肺叶突然收缩,像被无形手攥住。扳指温度飙升,蓝纹蔓延速度加快,已爬上肩胛骨边缘。皮肤龟裂处露出底下泛金属光泽的组织,像是骨骼外露,却又不像人类结构。
“你说的孩子是谁?”我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感。
女孩不懂。她抬起右手,指向我胸前。
“是你。”她说,“你在第七次心跳同步失败后被标记为异常体。原计划销毁,但陈叔叔改了程序,将你转入体外培育系统。你现在看到的,是你出生前三小时的状态。”
我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手术刀仍握在手中,刀尖微微下垂。刀身开始发热,不是我体温传导,而是内部有东西在激活。刀柄上的浅痕突然发亮,一道细微红光顺着痕迹流动,最终汇聚于刀尖。
与此同时,空中浮现另一把刀。
同型号,医用级不锈钢,长度、弧度、重量完全一致。但它更旧,刀身布满划痕,刃口有几处崩缺。最明显的特征在右侧——一道缺口,形状与我手中那道浅痕完全吻合。那是使用多年留下的磨损,不可能复制。
它是父亲二十年前用过的那把手术刀。
它无声悬浮,刀尖对准我手中的刀。没有风,没有气流扰动,但它缓缓移动,朝着我逼近。我的刀也在动。不受控地抬起,刀尖迎上去。
双刀相向。
距离缩短。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
我能感觉到两把刀之间的张力,像磁场互斥又互吸。刀身震动频率逐渐一致,嗡鸣声钻入耳膜。扳指突然剧烈抽搐,蓝纹猛冲至脖颈,皮肤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肌理。我咬牙撑住,没有后退一步。
刀尖相触。
没有金属碰撞声。
那一瞬,所有试管同时爆裂。
不是炸开,是内部液体骤然沸腾,压力激增,玻璃承受不住,向外喷射。但喷出的不是碎片,是血。大量暗红色血液如雨点般喷涌,带着体温,带着心跳频率,每一滴都像有生命般在空中短暂悬浮,再落下。
血珠溅在我脸上。温的。我下意识闭眼,睫毛被血粘住。再睁开时,视野染红。血雨持续落下,敲打金属板、墙体、导管残骸,发出密集轻响,像婴儿啼哭的变调。
我闻到了。
铁锈味之下,藏着一丝甜腥。那种味道只在dna检测报告里见过一次——母亲血液的独特代谢产物,因长期服用某种抗排斥药物而产生。档案室烧毁前,我在父亲实验记录附页上读到过。
这些血,是她的。
脐带剧烈抽搐,像被切断神经的蛇。它从虚空猛然下坠,砸在地面积水中,激起一片血浪。那些接入试管的分支逐一断裂,断口喷出更多血液,混着绿色溶液,流淌成河。
女孩站在原地,未躲闪。血雨淋透她白裙,布料贴在身上,显出瘦小骨架。她仰头看着我,嘴唇再次开合。
“终止程序启动。”她说,“执行人:陈望川。”
话音落,她身体开始分解。不是消失,是像数据错误般逐帧瓦解。先是脚部像素化,接着小腿、躯干、手臂,最后是头部。每一块消失的部分化作绿色溶液,流入地面裂缝。三秒内,她彻底不见。
血雨未停。
我站在原地,全身湿透。血水顺着发梢滴落,汇入脚下的血泊。扳指仍在发烫,但蓝纹停止蔓延。手术刀静静躺在掌心,两把刀都消失了。空气中只剩血滴落地的声音,和脐带残端在地面抽动的摩擦声。
我看向那团最大的悬浮组织——那个蜷缩的七岁身影。试管碎了,它漂浮在血雾中,离我不到两米。它缓缓抬头。
我看清了它的脸。
是我的脸。
同一时间,我右眼下方那道狰狞伤疤突然撕裂,鲜血涌出,流进嘴角。咸涩之中,我又尝到了那丝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