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断裂的红毯边缘,脚下是层层叠叠咬合旋转的金属齿轮。深渊向下延伸,没有底,只有偶尔迸出的火花照亮某张向下坠去的人脸残片。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铁锈味和一丝极淡的老式樟脑丸气息——像母亲衣柜里的味道。
左手的黑玉扳指贴着大腿外侧,不再发烫,也不再冰凉。它安静地套在拇指上,表面光滑,看不出裂痕或机关。但我知道它变了。不是坏了,是规则被改写。之前的每一次使用,都是被动接收亡灵低语;现在,它像是被清空了内存,等着重新录入。
我抬脚,踩上最近的一块金属板。齿轮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咬合声。脚下不稳,金属板边缘突然下陷,我顺势跃起,落在一根横置的铜管上。扳指忽然震动了一下,蓝纹从指尖一闪而过,又迅速隐没。这震动与齿轮的频率一致,像是某种共鸣。
我没有回头。身后那截烧尽的地毯、悬空的红毯残片、早已化作音符碎屑的周青棠,都不再重要。我现在要往前走。
沿最大齿轮的边缘前行,直径至少三十米,表面刻满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编码。越往里,空气中漂浮的音符残片越多,它们轻盈悬浮,碰到皮肤会有细微刺痛,像静电。我的耳道开始嗡鸣,不是低语,是残留震荡,断续传来几个模糊音节:“c-7……同步率……稳定。”
这不是亡灵的声音。这是记录。
墙缝里卡着一个金属箱,半嵌入结构内部,表面覆盖油污和干涸的暗红液体。我用手术刀撬开锁扣——刀还在。刚才以为丢了,其实只是滑进了西装内袋。刀刃划过锈蚀的金属,发出刮擦声。箱盖弹开,里面是一本研究笔记,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严重。
翻开第一页。
手写体,墨迹深浅不一,有些页面被水渍晕染过。:“归者计划·第一阶段实验日志”。日期栏空白,页码连续,共四十七页。第二页就出现了编号:“候选者c-7,生理数据异常稳定,能同步接收多频段灵讯,且无排异反应。”
c-7。
我七岁时的代号。
继续翻。记录详细到每日血压、脑波频率、瞳孔对光反应。有一页附着一张模糊照片:一间白色房间,检测椅上坐着个孩子,背影瘦小,头上连着导线帽。我没看脸,但认得那件衣服——母亲亲手缝的灰色外套,左袖口有一道歪斜的补丁线。她说针脚不好看,可我不让换。
笔记中多次提到“第七次同步成功”,每次都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进行。操作医师签名栏,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沈既白。
我合上笔记,环顾四周。齿轮仍在转动,速度未变,但方向开始微妙偏移。我低头再看手中的纸页,发现最后几页粘连在一起,像是有人故意封住。用刀尖轻轻挑开,露出夹层中的一页——是体检报告单,抬头印着“绝密·仅限g级权限查阅”,姓名栏写着“陈厌”,年龄:7岁,项目包括“颅骨渗透性测试”“神经信号回流阈值”“灵讯接收耐受度”。
右下角有个手写批注:“母体预知能力遗传确认,建议加强监控。”
我盯着那行字。母亲……早就知道什么?
就在我翻过这一页的瞬间,整座齿轮结构猛然震颤。所有齿轮停止原方向旋转,开始逆向咬合。金属摩擦声刺耳响起,铜管扭曲变形,活塞拉伸至极限。我后退一步,踩上一块松动的钢板,脚下立刻塌陷半寸。
前方的空间在重组。
最大的那组齿轮缓缓上升,其他部件围绕它聚合、拼接、咬合。铜管弯折成眼眶轮廓,活塞排列为鼻梁支架,数十条细轴交错组成嘴唇线条。不到十秒,一张巨大的婴儿面容成型,占据整个教堂正前方墙面。眼睛位置亮起红光,投射出一段影像:依旧是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孩子,坐在检测椅上,头戴导线帽,屏幕显示脑波剧烈波动。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盯着前方,眼神空洞。
影像反复播放,无声,无动作变化。
我将扳指贴上体检报告纸面。纸张微颤,蓝纹顺着指尖爬升一寸,随即退去。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控制台前,手持记录板,口型清晰——“第七次同步成功。”
是沈既白。年轻许多,但确实是同一个人。
我没有拔枪。腰间空荡荡的,枪不在。手术刀还握在手里,但我没打算用它对付一面由齿轮组成的脸。
这时,右侧传来轻微响动。
忏悔室的门开了。木制结构,漆面斑驳,样式老旧,与这个机械空间格格不入。门缓缓开启,昏黄光线从中溢出,伴随着规律的心跳监测音,滴——滴——滴——节奏平稳,与我的呼吸完全同步。
我左手握紧扳指,身体微侧,保持距离。
那人走出来。
穿着旧式医师服,白大褂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头发整齐,脸上没有皱纹,明显比记忆中的沈既白年轻二十岁以上。但他走路的姿态、手指习惯性捏着记录板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他停下,在距离我三米处站定。抬起右手,掀开右侧发际线。
一枚铅块嵌在太阳穴位置,金属冷光映照下,表面刻着极小编号:“g-01”。
我没有说话。
他也未开口,只是直视我双眼,目光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审视后的确认。
然后他说:“你母亲早就知道你会来。”
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项临床观察结果。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倒下,也不是消失,而是像沙粒被风吹散,从四肢末端开始瓦解,化作细尘飘向空中。衣物落地,记录板摔在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原地只留下一张泛黄照片。
我走过去,捡起它。
画面是七岁的我,站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母亲蹲在我面前,替我整理衣领。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哀伤,嘴唇微张,似乎在说什么。我没有看镜头,而是望着她,眉头皱着,像是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照片背面没有字。
我把照片塞进西装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扳指恢复常温,蓝纹彻底隐没。精神受到多重信息冲击,有短暂恍惚——母亲的眼泪,沈既白的铅块,c-7的代号,第七次同步……这些碎片在我脑中盘旋,却没有拼出完整图景。
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扫过教堂顶端。通风管道口隐约可见,方形铁栅,部分螺丝脱落,边缘弯曲。那里可以出去。
我迈步向前,脚步踩在金属板上,发出清晰回响。齿轮仍在转动,婴儿脸的红眼熄灭了一只,另一只微微闪烁,像是即将断电的指示灯。空气中的音符残片逐渐沉降,落在地面,变成细小的金属屑。
风从上方吹下一缕湿气。
不是来自深渊。
是雨的味道。
我停在教堂中央,抬头看向通风口。身体微倾,呈准备攀爬状态。扳指贴着掌心,静止不动。西装上的褐色污渍已经干透,裂开细纹。战术背心藏在内衬下,压着母亲的照片。
齿轮转动的速度又慢了一点。
敲击声依旧规律。
我抬起左手,摸了摸右眼下方的伤疤。那里隐隐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