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辛这种人,心思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通透,坦荡,爱憎分明,不喜弯绕。喜欢便是掏心掏肺的喜欢,不喜欢便是泾渭分明的不喜欢,界限清晰得近乎冷酷。她对慕琛那份毫不掺假的崇拜与欣赏,便是源于她最简单直接的认知——承认强者,服气智谋,无关风月,纯粹是对一种她自认无法企及的高度与力量的天然折服。
这也是为何,从前与慕琛相处时,她能那般“没心没肺”,插科打诨,甚至带着点虎劲儿地“报备”或试探,却鲜少真正设防。在她那套朴素的世界观里,面对慕琛这样一头心思深沉、爪牙锋利的“老虎”,她清楚自己是只几斤几两的“猴子”,明白彼此之间有“叔嫂”这层客观存在的伦理屏障,笃信这“老虎”至少暂时不会、也不必真的“吃了”她这只无甚威胁的“猴子”,因此才敢偶尔“肆无忌惮”地蹦跶两下。这“肆无忌惮”的背后,是对慕琛所拥有的、她自己不具备的——权势、谋略、掌控全局的能力——一种混合了敬畏与向往的“折服”。是草民对王侯的仰望,是学徒对宗师的敬服。
她并非迟钝到全然无知。如果自己这些跳脱性别框架、纯粹以“人”观“人”的行为和态度,无意中撩拨了慕琛那颗深藏不露的心,引起了超越“叔嫂”或“兄弟”范畴的注意与兴趣,李辛认为,自己也有一部分的“错”——错在太过“坦荡”,错在忽略了男女之间那些微妙的、她常常懒得费心去琢磨的边界。所以此刻,她的态度是谦卑的,有礼的,带着一种“若是我无意造成困扰,我道歉并划清界限”的坦诚,毫不做作,也毫不暧昧。
就在慕琛看着她这副郑重提出“拜把子”、眼神干净陈述“崇拜与欣赏”的模样,心头巨震,一时怔愣,惯常的从容几乎维持不住,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眼底翻腾挣扎时——
李辛却忽然转过头,对一直候在几步外、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餐厅侍者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侍者领命,悄然退下。
不过几分钟,侍者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束与现场浪漫紫白风格迥异、却格外明亮温暖的花——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挺直的茎秆,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向阳而生的执拗。
李辛接过那束向日葵,转身,重新面对慕琛。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沉静的、仿佛经过深思的郑重。她看着慕琛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晦暗难明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如果非要找一个比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怀中的向日葵,又抬起,直视慕琛,“那慕少于我,便是那天上的骄阳。”
她微微抬手,将手中那束灿烂的向日葵,朝着慕琛的方向,郑重地递了过去。动作不似献花,更像是一种带有象征意义的馈赠,或者说,是划定位置的界碑。
“光芒万丈,令人无法直视,却也……遥不可及。” 她的语气带着纯粹的感慨,没有失落,只有认命般的了然,“若不嫌弃的话,就让我做一株……仰望骄阳的向日葵吧。能得一丝光照,已是幸运。”
这番话,将她之前所说的“崇拜与欣赏”具象化、诗意化,却也用“骄阳”与“向日葵”的意象,将距离拉到了天壤之别。仰望,追随光明,但绝无靠近、乃至拥有的可能。
说完,她并未立刻等慕琛的反应,而是极自然地侧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抱着红玫瑰、眼神深邃难辨的段瑾洛。她的目光在触及段瑾洛的瞬间,倏地软化,那层面对慕琛时的郑重与疏离的敬意如冰雪消融,化为了全然的依赖与亲昵,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的狡黠。她朝段瑾洛眨了眨眼,语气是只有对他才会有的、带着点娇憨的炫耀:
“至于我家段先生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眉眼弯起,是毫不掩饰的、带着占有欲的幸福,“他是天上的明月。清辉皎洁,是独一份的温柔。”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在场的另外两人都听清,那语气里充满了“这是我一个人私有”的得意与甜蜜:
“不过呢,我这滩没什么深度的小沟渠,运气好,已经把明月给拽下来啦!拉进我这红尘俗世里了!” 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拽了拽段瑾洛的衣袖,一副“你看我厉害吧”的小模样。
然后,她重新站直,看向慕琛,笑容依旧明亮,眼神依旧坦荡,用一句总结,彻底为三人的关系定性:
“所以啊,对骄阳,唯有心怀感激,用目光追随其光华。至于明月嘛……” 她回头,冲段瑾洛粲然一笑,“已经是我的啦!归我私有,概不外借!”
这真是李辛内心最真实无伪的想法。不隐藏,不扭捏,不故作高深,也不屑于用暧昧吊人胃口。在她非黑即白、爱憎分明的世界里,感情和崇拜是两码事,分得清清楚楚。
就在慕琛被她这一连串的“骄阳明月论”砸得心神激荡、那束代表“仰望”的向日葵递到眼前,接受与否都象征着某种他极不情愿的“定位”时——
李辛却仿佛完成了某个重要仪式,神态一下子放松下来,又恢复了那点带着虎气的灵动。她非常自然地、仿佛只是接过朋友随手递来的一样小玩意儿,顺手就从还有些发愣的慕琛手里,拿过了那束娇艳的粉玫瑰。
“不过话说回来,” 她低头嗅了嗅粉玫瑰的香气,眉眼舒展开,脸上露出一种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以及一点点“小粉丝沾光”的窃喜,看向慕琛,语气轻快:
“能让自家崇拜的‘骄阳’代送一束这么漂亮的花,我哪有那么不识趣,不接受的道理?”
那表情,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幸运的“迷妹”,接到了偶像随手送的、也许并无特殊含义的“粉丝福利”,高兴且珍惜,但绝不至于想入非非。
她抱着那束粉玫瑰,示意侍者将向日葵(她给慕琛的)放到一旁空着的椅子上,整个人站在烛光花海中,眉眼生动,笑容灿烂,干净,坦荡,不染尘埃。
那一瞬间,她看着慕琛的眼神,明亮如星,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欣赏、感激,以及一种“你是我偶像”般的、安全而遥远的距离感。
这副彻头彻尾的、将他高高捧上“神坛”又彻底推入“不可亵渎”领域的“迷妹”模样,像一幅定格的画面,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深深烙进了慕琛的眼底,心底。
在往后无数个或喧嚣或孤寂的日夜,这幅画面,连同她此刻清越的声音、坦荡的眼神、以及那份将他定义为“骄阳”的、恭敬而疏远的“崇拜”,都会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咀嚼,回味,伴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与怅然,以及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晰的认知——
她把他当信仰仰望。
却只把段瑾洛,当作可以私有、可以放肆去爱的“人间明月”。
这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彻底,更残忍,也……更让他无从反驳,无力扭转。
李辛用她最坦荡的方式,为他澎湃却悖德的心思,画上了一个清晰而绝决的休止符。不是厌恶,不是惧怕,而是最崇高的“供奉”与最遥远的“距离”。
慕琛看着眼前笑意盈盈、毫无阴霾的李辛,看着她身边那个已然恢复从容、眼底带着了然与淡淡骄傲的段瑾洛,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算计、谋略、和势在必得的决心,在她这般纯粹到近乎“无情”的坦荡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且荒诞可笑。
他缓缓地,几不可查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看不出情绪的寂然。
他伸手,接过了那束被李辛放在一旁椅子上的、金灿灿的向日葵。花朵很重,朝着阳光的方向。
“向日葵……挺好。” 他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听不出喜怒。
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与“挑衅”,最终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餐厅的露台上,紫郁金香与白铃兰静静芬芳,烛光温柔,音乐流淌。三个人,三种花,一段尚未开始便已被定义、且可能永远无法逾越的关系。
夜风拂过,带着花香,也吹散了方才那凝滞紧绷的空气,却吹不散某些人心头,那悄然种下、或许将萦绕多年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