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瑾洛怀中那捧红玫瑰,花瓣上还沾染着夜露的微凉,与他掌心传来的、李辛指尖残留的温度交织在一起。他看着自家太太那挺得笔直、甚至带着点“虎”气的背影,看着她用那样一种近乎“鲁莽”的坦荡,将一场可能剑拔弩张、甚至难以收场的对峙,化为了一场……堪称诡异的“结义宣言”与“粉丝见面会”。
怒火,早在李辛单膝跪地、仰头唤他“老公”的刹那,就已冰消雪融,只剩下满腔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动容与爱怜。此刻,看着李辛背对着他,用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将慕琛钉在“骄阳”的神龛上,又用一句“明月已私有”,将他牢牢圈禁在专属的温柔乡里……段瑾洛只觉得心口被一种极致的满足与骄傲填满。
他的小狐狸啊……总是能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决最棘手的难题。她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但她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指核心的纯粹智慧。她用她的坦荡,为慕琛铺就了一条只能仰望、无法涉足的路;用她的亲昵,将他段瑾洛捧上了独一无二的云端。
这哪里是什么“小沟渠”?分明是能纳百川、亦能映明月,看似浅澈、实则自有沟壑的灵秀之地。
段瑾洛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胶着在李辛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深情与骄傲,几乎化为实质。而当李辛回头,冲他眨眨眼,用那种娇憨又得意的语气说“已经是我的啦”时,他再也抑制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无尽的愉悦与释然。他一手抱着花,另一只手抬起,极其自然地、带着无限宠溺地,揉了揉李辛的短发。
“嗯,你的。” 他低声应和,嗓音低沉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占有,“永远都是。”
他的视线,这才不疾不徐地,转向了对面一直沉默着的慕琛。
慕琛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漠然。只是那握着向日葵花茎的手指,因过分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无波无澜。那束代表“仰望”的向日葵,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颤,却又不得不紧紧握住。
段瑾洛看着这样的慕琛,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怒意与戒备,也渐渐化为了某种复杂的、带着胜利者余裕的……了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怜悯。
他这个弟弟,心高气傲,算无遗策,想要的从未失手。可偏偏,在李辛这里,踢到了一块最硬、也最软的铁板。李辛给的,不是拒绝,是供奉;不是驱逐,是放逐——放逐到一个看似崇高、却永不可及的孤独神位之上。
“阿琛,” 段瑾洛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长兄与胜利者双重身份下的沉稳力道,“向日葵……确实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束金灿灿的花,又落回慕琛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永远追随光明,是它的本性。但别忘了,它扎根土壤,向阳而生,只为孕育自己的果实。它的一切,都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从不真正属于太阳。”
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花,也是说人。
慕琛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迎向段瑾洛的目光。兄弟俩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火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彼此心知肚明的沉寂。慕琛看到了段瑾洛眼底那份稳稳握有明月、且绝不容他人染指的笃定与警告;段瑾洛则看到了慕琛深藏于平静之下,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自嘲的痛楚与……认命。
“大哥说得是。” 慕琛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平稳。他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浅淡得近乎虚无,更像是一个自我解嘲的记号。“向日葵……挺好。光明,热烈,目标明确。”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灿烂的花盘,又抬眼,目光极快地掠过正低头嗅着粉玫瑰、似乎完全没注意他们兄弟间机锋的李辛,最后重新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飘忽,“只是有时候,离太阳太近,也会灼伤。”
这话,像是在说花,又像是在说自己那颗不知不觉间已被“骄阳”般存在(李辛的坦荡?段瑾洛的拥有?)灼痛的心。
段瑾洛眸色深了深,没有接话。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慕琛能说出“灼伤”二字,已是某种程度上的退让与清醒。他不再紧逼,只是将怀中的李辛,更紧地揽了揽,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李辛似乎终于从“得到偶像送花”的小小喜悦中回过神来,她看看段瑾洛,又看看慕琛,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她“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带着她特有的虎气与娇憨。
“光顾着说话了!” 她转向一直候在不远处、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餐厅经理,扬声道,“经理,麻烦再加一副餐具!菜可以按之前定的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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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非常自然地一手抱着红玫瑰,一手拿着粉玫瑰,走到餐桌主位旁,先将代表段瑾洛的、那捧最大的红玫瑰,郑重地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空着的椅子上(仿佛那是另一个重要的宾客),又将那束粉玫瑰,小心地放在红玫瑰旁边,这才抬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神色不明的慕琛,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我安排得不错吧”的得意笑容:
“慕琛,既然碰上了,又是……嗯,这么有意义的日子,” 她似乎觉得“拜把子提议日”也算个纪念日,“一起吃个饭吧?尝尝这家店的招牌菜,我特意点的,听说不错!”
她的邀请坦荡自然,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骄阳明月论”和险些爆发的冲突从未发生,仿佛慕琛真的只是一位恰好偶遇、值得欣赏的“兄长”或“朋友”。
慕琛看着那张在烛光下笑得干净灿烂、不带一丝阴霾与暧昧的脸,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对他“赏光”的期待(或许只是对“多个人吃饭热闹”的期待),心头那点苦涩,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奈的情绪覆盖。
她总是这样。用最纯粹的方式,做着最“残忍”的事。拒绝你,都拒绝得让你生不出恨,只剩下一腔无处安放的怅惘与自省。
“好。” 慕琛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他迈开脚步,走到餐桌旁,在李辛对面(与段瑾洛相对)的位置坐下。将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轻轻靠在了自己座椅的扶手旁。金色的花盘朝着灯光的方向,也隐隐朝着段瑾洛和李辛的方向。
侍者悄无声息地布菜,倒酒。精致的菜肴,醉人的美酒,摇曳的烛光,芬芳的鲜花……一切似乎都与一场浪漫的约会无异,如果忽略掉桌上三人之间那微妙至极、难以言喻的气氛。
李辛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她用自己的方式,强行将气氛“扭”向了“和谐”。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菜品,给段瑾洛夹他爱吃的,偶尔也会礼貌性地询问慕琛的口味,举止大方得体,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对待“尊敬兄长”或“欣赏之人”的距离。
段瑾洛话不多,但神色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他慢条斯理地用餐,目光大多时候都流连在李辛身上,偶尔与慕琛视线相接,也只是淡淡一瞥,不再有之前的刀光剑影。
慕琛吃得很少,酒却喝得不少。他沉默地看着对面那对璧人自然而然的互动,看着李辛眼中只有段瑾洛时才有的娇憨与依赖,看着段瑾洛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目光。烛光在李辛带笑的眉眼间跳跃,在她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上流转,在她微微开合、说着无关紧要话题的唇瓣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很美。生动,鲜活,坦荡得刺眼。
他想起她刚才的话——“崇拜”、“欣赏”、“骄阳”、“仰望的向日葵”……每一个词都真诚无比,每一个词也都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裂着他那些未曾宣之于口、或许也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
他是骄阳?呵。可他宁可不要这万丈光芒,只想做她窗前一轮可以窥见的、普通的月亮。哪怕只是反射别人的光。
可惜,她的天空,明月只有一轮,且已被私有。再无他慕琛的位置。
这顿饭,吃得漫长而又短暂。对李辛而言,或许只是和老公吃了一顿有点小插曲、但总体还算愉快的晚餐,外加一位“值得欣赏的朋友”作陪。对段瑾洛而言,是宣示主权后的满足与放松,是对妻子处理方式的骄傲与欣赏。对慕琛而言……
是一场清醒的、自我了断的仪式。
他终于清晰无比地认识到,有些战场,从未对他开放;有些宝物,早已名花有主,且守卫森严,主人与宝物本身,都无意易主。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智计、权势、乃至刻意营造的“巧合”与“心思”,在李辛那堵名为“坦荡”与“纯粹”的墙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却连一丝裂缝都无法留下。
饭毕,李辛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看看段瑾洛,又看看一直沉默喝酒的慕琛,似乎觉得作为“东道主”(虽然是她为段瑾洛准备的惊喜晚餐),应该有所表示。她想了想,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茶,站起身,对着慕琛,笑容依旧明亮:
“慕琛,今天……谢谢你来。也谢谢你的花。” 她晃了晃手里那束一直放在手边的粉玫瑰,语气真诚,“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敬……骄阳永耀,我嘛,就当棵快乐的向日葵,偶尔沾沾光就行啦!”
她说得轻松俏皮,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慕琛缓缓抬起头,深沉的眸子在烛光下映出细碎的光,也映出李辛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他静默了几秒,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更深地刻入心底。然后,他也端起酒杯,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慢,却异常稳。
他没有看段瑾洛,只是凝视着李辛,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酒精滑过喉咙,带着灼热的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他放下酒杯,拿起了那束向日葵。
“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他对段瑾洛微微颔首,又看了李辛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大哥,李辛,你们慢用。”
他没有等回应,转身,抱着那束与他一身灰色西装格格不入的、金灿灿的向日葵,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比来时沉重了几分的步伐,离开了露台。身影渐渐融入餐厅内部暖黄的光晕,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