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病房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却冰冷的气味，混合着仪器偶尔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麻药的效力如同潮水般褪去，随之涌上的是尖锐而清晰的疼痛。从骨头断裂处传来的钝痛，到身上各处挫伤擦伤的火辣辣，再到内脏隐约的不适……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存在感。慕琛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陌生的天花板，简洁到近乎冷漠的医疗设备，手背上留置针冰凉的触感，以及鼻端萦绕的消毒水味道，无一不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医院，但显然不是慕家或段家通常使用的任何一家。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那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辛。
她似乎睡着了，身上穿着明显宽大的男士t恤和运动裤，蜷在沙发里，显得格外瘦小。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贴着几处创可贴，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上，缠着显眼的白色纱布。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皱着，仿佛睡得并不安稳。
而在沙发另一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作训裤，坐姿笔挺，即使闭目养神，周身也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和难以忽视的警觉感。他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慕琛的目光，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锐利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瞬间锁定了慕琛。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慕琛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和疑虑，但很快被惯常的深沉所掩盖。他虚弱，但不狼狈；受伤，但气势未减。
李辛似乎也被这细微的气氛变化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先是对上慕琛清醒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让她呲了呲牙。
“你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是轻松的，“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慕琛的视线从那个陌生男人身上收回，落在李辛脸上，看到她眼中的关切和显而易见的疲惫，以及脸上身上的伤。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目光无声地询问着那个陌生男人的身份。
“哦，” 李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自然地介绍，“我朋友，陈星。这次多亏了他。信得过。” 她的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迟疑。
陈星在听到李辛介绍时，已经站起身，对着慕琛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看得出慕琛眼中的审视，也明白此刻自己这个“外人”在场并不合适。
“李辛，”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们聊。我在外面，有事你喊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了病房，并顺手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嗯。” 李辛冲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然后才重新将注意力全部放回慕琛身上，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怎么样？是不是疼得厉害？医生说你手术很成功，但麻药过了肯定会疼，要不要用点止痛的？”
慕琛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脸色又白了一分，但眼神却紧紧锁着李辛，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你救的我？”
李辛眨了眨眼，随即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快夸我”的表情，眉毛微微扬起：“不像吗？嗯？” 那模样，仿佛在说，看吧，小爷我还是很厉害的，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慕琛看着她那副明明浑身是伤、却还要强撑着摆出“臭屁”模样的小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纵容。他没有顺着她的话夸赞，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然后问起了关键：“我在停车场遇到了突袭，后来……一切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辛缠着纱布的手腕和脸上的伤痕上，声音不自觉地沉了沉，“你说说后来的事情。”
李辛脸上的得意神色收敛了些，变得严肃起来。她知道慕琛需要了解全部细节，任何一个遗漏都可能关乎后续的追查和内鬼的锁定。她拉过椅子，在慕琛床边坐下，开始详细讲述从她在巷子里被迷晕开始，到醒来后在车上发现他，听到绑匪的对话，如何决绝反击，如何带着重伤的他逃亡，如何在荒野中等待救援，以及最终联系陈星获救的整个过程。
她讲得很细，包括绑匪提到的“内鬼是慕琛很信任的人”、“雇主只要留一口气”、“处理掉”等只言片语，车里的情况，那两个绑匪的长相特征（虽然很模糊），她反击时的每一个动作和判断，甚至包括她最后用老虎钳废了那个绑匪手腕的细节——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毕竟这也算“犯罪证据”的一部分。
“……就是这样，” 李辛讲完，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看着慕琛若有所思、愈发凝重的脸色，补充道，“我怕有什么细节漏了，或者你觉得哪里有用，所以都说了。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扬了扬下巴，带着点“邀功”又有点后怕的复杂语气，“慕琛，我帮你报仇了，虽然那王八蛋已经死透了，但末了，我还把他两个手腕都‘嘎巴’了一下。” 她做了个扭动的动作，随即又觉得自己这行为有点过于“凶残”，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谁让他们把你手弄成那样的……”
慕琛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脸色苍白，额角甚至因为忍耐疼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锐利如刀，随着李辛的讲述，不断分析、判断、整合着信息。当听到李辛描述她是如何握着那根带血的铁棒，拼死一击，又是如何在翻车的险境中死死护住他，最后还在他昏迷时替他“报仇”时，他深潭般的眸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震惊、后怕、怒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柔软。
他看着李辛，这个平时总是不着调、插科打诨、好像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顶着一脸伤、手上缠着纱布、明明自己也吓坏了却还强撑着在他面前“炫耀”的女人，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疼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又缓缓移向她脸上结痂的细痕。
“嗯？” 李辛正等着他分析绑匪的话或者内鬼线索，冷不丁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有点反应不过来，“疼吗？我？什么？”
“你受伤了，” 慕琛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那目光深沉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很疼吧？”
李辛这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摸脸，碰到纱布又缩了回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甚至还试图展示一下根本不存在的肌肉：“我？没事！可结实了！这点小伤算什么，过两天就好……嘶！” 不小心动作大了点，扯到了后背的伤，她没忍住倒吸了口冷气，但立刻又强忍着，摆出一副“我真没事”的表情。
慕琛看着她那副明明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强撑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弧度里，有纵容，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心疼和动容。这个傻女人，自己伤成这样，却只惦记着替他“报仇”，替他分析线索。
他没有戳穿她的逞强，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直到李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眼神开始飘忽。
“李辛。”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嗯？” 李辛抬眼看他。
“剩下的事情，” 慕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板上，带着重伤初醒后的虚弱，却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和寒意，“交给我。”
李辛愣了一下，看着他苍白的脸，缠满绷带的身体，还有手背上埋着的留置针，下意识地反问：“你这样子可以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是慕琛，是慕家的慕琛，是那个即便身陷囹圄、重伤濒死，也能用眼神震慑绑匪的慕琛。
果然，慕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凝聚，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锐利，以及掌控一切的笃定。他轻轻牵了牵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相信我。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挑的“嗯”字，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也带着一丝只有对极亲近之人才会流露的、几不可查的安抚。
李辛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属于慕家太子爷的锋芒和冷静，看着他即便躺在病床上也未曾折损分毫的气势，心里那点残留的慌乱和不确定，奇迹般地一点点沉淀了下去。
是啊，他是慕琛。他醒了，天，就塌不下来。
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那些敢对他和她下手的魑魅魍魉，也该……颤抖了。
她慢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