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短暂的温情与松弛被更严峻的现实取代。李辛带来的信息,尤其是“内鬼是慕琛很信任的人”这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破了所有侥幸的幻想。慕琛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虚弱、痛楚都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锐利所取代。那是属于猎食者的眼神,即便身陷囹圂,利爪与獠牙仍在。
“陈星,” 慕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门应声而开,陈星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沉默冷硬的样子,仿佛刚才在外间只是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看向慕琛,等待指令。
“我需要一套绝对安全、无法被追踪和监听的通讯设备,能进行加密视频会议,支持高强度数据加密传输。” 慕琛的语速平稳清晰,即便重伤未愈,发号施令时那种天生的掌控感依旧慑人。
陈星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废话,只点了下头:“给我十分钟。” 随即转身离开。
李辛有些惊讶地看向慕琛,又看看陈星离开的背影。她知道陈星厉害,但没想到慕琛使唤得这么……理所当然,而陈星接受得也如此自然。这两个男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基于当前局势和绝对专业素养的默契。
十分钟后,陈星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毫不起眼的手提箱。他利落地打开,里面并非寻常的笔记本电脑或通讯器,而是几件结构精密的模块化设备。他动作娴熟地开始组装、连接、调试,手指在键盘和触控板上快速移动,屏幕上一行行李辛完全看不懂的代码飞速滚动。很快,一个简洁但功能强大的操作界面出现在屏幕上,旁边连接着高保真降噪耳机和微型摄像头。
“设备已就绪,信号经过三重跳转加密,物理地址虚拟,接入的是我私人搭建的卫星备用信道,理论上无法被监听或追踪。” 陈星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可以开始了。我在外间,确保物理环境安全。” 说完,他再次退出了房间,将绝对的隐私和主导权交还给慕琛。
慕琛对陈星的高效和专业似乎毫不意外。他示意李辛将移动桌板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然后自己忍着疼痛,稍稍坐直了身体。当他戴上耳机,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键盘时,那个平日里斯文矜贵、偶尔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慕家太子爷似乎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指挥一场隐秘战争的统帅,冷静,肃杀。
他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而是先快速调阅了陈星设备中预存的一些基础信息(显然是陈星提前准备的关于当前城市及周边区域的部分可公开动态),又飞快地输入了几行指令,似乎在检索或确认什么。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刚脱离危险期、手腕还打着厚重石膏的重伤员。
准备工作在几分钟内完成。慕琛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锋。他点开了通讯列表中两个特定的加密频道请求。
几乎是请求发出的瞬间,连接便被建立。显然,通讯的另一端,一直在等待着这个信号。
屏幕上分成了两个窗口。左侧,是慕砚青。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冷峻,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未曾好好休息,但眼神沉静,如同暴风雨前深不见底的海面。右侧,是段瑾洛。他的状态看起来更糟一些,素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濒临爆发的躁动与戾气。但在看到慕琛清晰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两人眼中都同时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混杂着狂喜、担忧与愤怒的光芒。
“阿琛!” 段瑾洛的声音率先冲了出来,沙哑得厉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和强行压抑的暴怒,“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辛辛呢?她在你旁边吗?她有没有事?”
慕砚青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快地将慕琛此刻的状态——苍白的脸色、身上的绷带、固定着的手腕、甚至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痛楚与冰冷——尽收眼底。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哥,小叔,” 慕琛的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音频设备传来,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瞬间抚平了屏幕另一端两人濒临失控的情绪,“我没事,外伤为主,已处理。李辛在我旁边,她受了些轻伤,但无大碍。”
镜头微微转动,将坐在床边、身上也带着明显伤痕和包扎痕迹的李辛纳入画面。李辛对着镜头挥了挥缠着纱布的手,扯出一个有些僵硬但努力轻松的笑:“嗨,小叔,老公,我没事,活蹦乱跳。”
看到李辛虽然带伤但精神尚可,段瑾洛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落下一些,但随即,更大的怒火和后怕席卷上来,烧得他眼睛更红。慕砚青也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紧抿的唇线稍稍缓和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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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追究细节和表达关心的时候,” 慕琛没有给两人更多情绪宣泄的时间,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话题,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寒冰,“李辛把情况都告诉我了。绑架,灭口,内鬼。”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掷地有声的冰凌,让屏幕内外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慕砚青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确定?”
“绑匪亲口所说,李辛亲耳听到,‘慕少身边有内鬼,还是他特别信任、毫不设防的人’。” 慕琛重复着李辛传递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时机、地点、对我安保漏洞的精准把握、对李辛行踪的了解……除了内鬼,没有第二种解释。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段瑾洛,“这个内鬼,很可能不仅在我身边,对哥你,甚至对小叔你身边的人际网络和动向,也有相当的了解。”
段瑾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王八蛋!让我知道是谁,我剥了他的皮!”
慕砚青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段瑾洛冷静。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慕琛脸上,沉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慕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操作界面上陈星提供的一些实时数据流,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计算的光芒。然后,他抬起眼,直视着屏幕上的两位至亲,也是此刻他最信任、也必须依靠的同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哥,小叔,听我说。对方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想要我们的命,想要搅乱局面。现在,我‘失踪重伤,生死不明’,李辛‘下落不明’,正是他们自以为得计、最可能放松警惕,或者急于确认成果、可能露出马脚的时候。”
他微微前倾,即使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蹙起,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炬:
“所以,我要将计就计。”
“第一,对外,我依旧‘重伤昏迷,情况不明’,确切地点严格保密。除了你们二位,以及李辛、陈星,不能再有任何人知晓我已脱险,包括家族内部、公司高层、乃至最亲近的助理、保镖,在未确认绝对安全前,一律隔离。”
“第二,小叔,你坐镇慕家,稳住大局。明面上,继续‘焦急寻找’,甚至可以适当示弱,制造一些混乱或压力,引蛇出洞。暗地里,动用你所有的暗线,不,动用我们‘共有的’那条最隐秘的线,从反向查。不查谁可能背叛,查最近谁的行为模式、资金流向、通讯记录、甚至身边人的动向,有‘异常收益’或‘不合常理的平静’。重点放在……能同时接触到我和瑾洛核心行程,且近期与海外那几条‘不安分’的线有过间接或直接联系的人身上。”
慕砚青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可以。那条线,我会亲自启用。”
“第三,哥,” 慕琛看向段瑾洛,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强势,“你,必须立刻、彻底地清理你身边所有人。从助理、司机、保镖,到能接触到你和李辛日常安排的任何人。用最严格、甚至最‘不近人情’的方式筛查。李辛提醒得对,对方能对我下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或者利用你来达成其他目的。你现在就是鱼饵,要做得像,更要做得狠。揪出任何可疑的,宁可错控,不可放过。但记住,是‘控制’,不是‘处理’,等我指令。”
段瑾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暴怒中冷静下来,他知道慕琛的安排是最合理也是最有效的。他重重点头,眼神狠戾:“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第四,” 慕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虽然缠着绷带,却依旧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力量感,“对方要我的命,无非是为了我手里海外那几条新辟的渠道和几个关键项目的掌控权。既然他们这么想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毫无笑意的弧度,那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那我就‘送’给他们。小叔,把我‘重伤濒死,无法理事’,可能不得不‘紧急委托’或‘暂时出让’部分海外权益的消息,用最‘不经意’却又最有效的方式,递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尤其是,那几个最近跳得最欢、手伸得最长的‘老朋友’。”
慕砚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引蛇出洞,顺藤摸瓜,甚至……请君入瓮。他微微颔首:“尺度我会掌握。既要让他们相信,又要留足后手。”
“最后,” 慕琛的目光重新变得深沉,看向屏幕中的两人,也仿佛透过了屏幕,看向了未知的黑暗处,“李辛救了我,也带回了最关键的信息。她现在是安全的。在揪出内鬼、扫清主要威胁之前,她必须留在绝对安全的地方。陈星这里,很安全。”
段瑾洛张了张嘴,他想见李辛,想立刻确认她的安全,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但理智告诉他,慕琛的安排是对的。他最终只是用力抿了抿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慕琛看着他眼中压抑的关切和焦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哥,稳住。她现在很安全,比在任何我们已知的地方都安全。照顾好自己,清理干净身边,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段瑾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慕琛重新靠回床头,剧烈的疼痛和大量的思考消耗了他不少精力,脸色更白了几分,但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他总结道:
“哥,小叔,配合我。我需要三天,最多五天。这期间,我是‘昏迷’的慕琛,是对方以为已经得手的猎物。你们,一个是焦头烂额、寻求支持的‘大家长’,一个是暴怒失控、四处寻人的‘段总’。我们要演的,就是这场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
“而三天后,我要看到,到底是谁,把手伸得这么长,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头上。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
屏幕另一端,慕砚青和段瑾洛的眼神,也同时变得冰冷而锐利。担忧、愤怒、后怕,此刻全部转化为同一种情绪——凌厉的杀意,和志在必得的决心。
一场无声的、却更加凶险的反击战,就在这间隐蔽的病房里,在慕琛冷静到残酷的部署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明白。” 慕砚青言简意赅。
“等着看吧。” 段瑾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通讯切断。屏幕暗了下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慕琛仿佛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额头的冷汗更多了,呼吸也微微急促。
李辛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慕琛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安排,看着他重伤之下依然运筹帷幄、冷静得近乎可怕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钦佩,有安心,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这才是真正的慕琛,平时隐藏在那副慵懒矜贵表象下的,锋利无匹的獠牙。
她默默递过去一杯温水,插好吸管,送到他嘴边。
慕琛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重新睁开眼,看向她,眼中的冰冷锐利退去些许,染上淡淡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
“怕吗?” 他轻声问。
李辛摇摇头,把水杯放好,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有你和小叔、瑾洛,还有陈星这么靠谱的外援,该怕的,是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慕琛看着她明明自己也一身伤,却努力做出镇定模样给他打气的样子,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属于“慕琛”的笑容。
“嗯。” 他闭上眼,低声说,“那就,等着看戏吧。”
窗外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悄然驱散了病房内的一部分阴霾。但更深的暗涌,已然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开始疯狂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