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长轿车的后座空间宽敞而静谧，与车外喧嚣的世界隔绝。深色的隐私玻璃将阳光过滤成朦胧的光晕，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低气压。
段瑾洛从将李辛抱上车开始，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而是将她放在身旁的座椅上，自己则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固定的小桌，距离不远，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那张俊美到凌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手背上偶尔凸起的青筋，泄露着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涛。
李辛被抱上车时还有些懵，等车子平稳启动，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气氛的诡异。她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偷偷抬眼去看段瑾洛。男人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紧闭的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刚才在慕家客厅，他最后那句“回家”虽然冰冷，但抱着她的手臂是紧的，体温是暖的。可现在，坐在对面的他，像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将她所有的试探和靠近都无声地冻住。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番“即兴表演”，心里有点发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茫然。邮件发了，人也见了，慕琛挨没挨打不知道（看样子是没打起来），段瑾洛这态度……是气疯了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解释那封邮件？解释她对慕琛没想法？解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自我怀疑？好像说什么都苍白无力，而且她自己也还没理清。
就在她心思百转，犹豫着是先道歉（虽然不知道具体错哪儿了但先道歉总是对的，这是她“哄”段瑾洛的惯用套路之一），还是继续装傻混过去的时候，段瑾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没有怒火，没有疼惜，没有她熟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的、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的沉寂。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还有些微红的眼圈上，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强行憋出来的湿意。
“老婆。”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结冰的湖面。
“嗯？” 李辛下意识地应道，心却莫名一紧。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叫出来，此刻却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公式化的、带着距离感的确认。
段瑾洛的目光锁着她的眼睛，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刚才，为什么哭？”
，“我……我没哭啊，” 她下意识地否认，眼神飘忽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试图用惯有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去，“就是没睡醒，眼睛有点干，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骗我？” 段瑾洛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目光如炬，紧紧攫住她试图闪躲的视线。
“我没有骗你……” 李辛的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在段瑾洛这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她那点蹩脚的演技和借口，简直无所遁形。
“从你下楼，看到我和慕琛的那一刻，” 段瑾洛的声音冷了几分，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砸下来，“你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诧异和算计，我看得清清楚楚。什么没睡醒，什么大脑迟钝，什么委屈害怕……李辛，你告诉我，哪一句是真的？”
他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缩紧的瞳孔，心头的寒意和怒火交织着升腾。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个小动作背后的含义，了解她插科打诨是为了掩饰什么，了解她胡搅蛮缠是为了逃避什么。刚才在慕家，她那番“你是不是也喜欢我老公”的离谱言论，那带着哭腔的委屈控诉，那“你要喜欢男人我就去做男人”的“妥协”……乍一看是睡迷糊了的口不择言，是吃醋惊慌下的胡言乱语，可段瑾洛在她下楼的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眼底飞快掠过的那一丝清明和……刻意。
那不是真正的迷糊，不是情感失控下的真情流露。那是她惯用的伎俩——用夸张的、荒谬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来化解紧张局面，来达到某种目的。
而刚才那种情况，她的目的是什么？
段瑾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谷底。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和感情，而是为了……慕琛。
是为了不让慕琛挨揍。是为了平息他段瑾洛的怒火，将一场可能爆发的冲突，用一种滑稽的、啼笑皆非的方式化解掉。是为了保护慕琛。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刃，狠狠捅进段瑾洛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彻骨的冰寒。比看到那封自我怀疑的邮件更痛，比看到慕琛脸上那刺眼的痕迹更怒。
他的女人，在他面前，为了另一个男人，精心演了一出戏。用她的眼泪（哪怕是假的），用她的委屈（哪怕是装的），用她对他那点可怜的、笨拙的依赖（哪怕是表演出来的），来阻止他对那个男人动手。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李辛，” 段瑾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源于激动，而是源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爆发的冰冷愤怒，“看着我。”
李辛被迫抬起眼，对上他深渊般的眼眸。那里面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你刚才所有的反应，所有的眼泪，所有的‘舍不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冰碴，“是不是怕我教训慕琛？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李辛几乎喘不过气。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段瑾洛冰冷刺骨的质问。李辛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不是，想说她只是害怕，只是混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在段瑾洛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看出来了，他全都看出来了。她那点小心思，她那套自以为是的“化解危机”的把戏，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一种被彻底剥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难堪和恐慌席卷了她。她嘴唇哆嗦着，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被戳穿的狼狈、无法辩驳的窘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她确实，在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吃醋，不是质问，而是“不能让他们打起来”。而阻止冲突最简单（在她看来）的办法，就是搅混水，就是用更离谱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所以她才会脱口而出那句“慕琛你是不是也喜欢我老公”，所以她才会即兴发挥那场“委屈控诉”的戏码。
她没想那么多，没想过段瑾洛会这么痛，没想过这会是对他信任和感情的又一次重创。她只是……本能地，用了她最擅长的方式，去处理眼前的“麻烦”。
可这“本能”，此刻在段瑾洛冰冷的审视下，显得如此自私，如此伤人。
“我……” 李辛的声音干涩嘶哑，她看着段瑾洛眼中那越来越深的失望和寒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解释，想说不是他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苍白的三个字：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还能说什么？承认自己就是怕他打慕琛？承认自己在他和慕琛之间，下意识地选择了“平息事端”而非“站在他这边”？这无异于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段瑾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慌乱和那声无力的“对不起”，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猛地向后靠去，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那沉默，比任何疾风骤雨般的怒吼更让人窒息，更让人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段瑾洛才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其中，再也看不出一丝波澜。他不再看李辛，而是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李辛，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一个你可以随意哄骗、随意用眼泪和表演来操控的……丈夫？”
“还是说，连丈夫这个位置，在你那些‘兄弟’、‘哥们’面前，也要退让三分？”
“为了慕琛，你可以在我面前演戏，可以装可怜，可以说出那些……连你自己都不信的‘舍不得’。”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目光冰冷陌生，再无半分往日的炽热与宠溺。
“李辛，你的心，到底有多大？又能同时……装下几个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辛的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砸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想反驳，想尖叫，想说不是的，你在我心里是不同的，是最重要的……
可是，她说不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怀疑自己那混乱的情感，怀疑自己那总是下意识将他“兄弟化”、“自己人化”的相处模式，是否真的……将他放在了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爱人”位置上。
邮件里的自我怀疑，在此刻，以最残忍的方式，被段瑾洛冰冷的话语，血淋淋地验证了。
车子缓缓驶入段家别墅，平稳停下。
段瑾洛没有再看她一眼，率先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那决绝的背影，挺直，冰冷，没有一丝留恋。
李辛瘫坐在后座，看着段瑾洛消失在大门内的身影，看着空荡荡的车厢，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灭顶的恐慌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她好像，真的把他弄丢了。
不是因为那封混乱的邮件，不是因为慕琛若有似无的撩拨，而是因为她自己那拙劣的、自以为是的“保护”，和她那连自己都分不清的、混乱的心。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这一次，没有表演，没有算计，只有彻骨的冰凉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