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辛独自坐在宽敞却空旷的后座,脸上湿漉漉的泪痕被空调风吹得冰凉。她看着段瑾洛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雕花大门后,那扇门在她眼前缓缓闭合,仿佛也将她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闷钝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受伤都要清晰,都要难以忍受。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一种从内部开始崩坏、瓦解的恐慌和空洞。她知道,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争吵、冷战都不同。段瑾洛最后的眼神,那冰冷的、陌生的、仿佛看待无关紧要之物的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深深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知道,她把他惹毛了,惹到……可能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眼泪无意识地流淌,但她抬手抹去,动作有些粗鲁,指尖冰凉。哭有什么用?哭能让他回来吗?哭能弥补她刚才那番拙劣表演带来的伤害吗?不能。
李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胸腔里翻腾的酸涩。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试图将那些软弱的、属于“女人”的泪水和不安全部挤出去。混乱、恐惧、自我怀疑、被戳穿的难堪……这些情绪像杂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几乎要将她淹没。但不行,她不能沉溺下去。
“冷静,李辛,冷静。”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问题出现了,就要解决。你搞砸了,就得想办法弥补。”
看,这就是李辛。即使在情感世界天崩地裂、自我认知几乎颠覆的此刻,她那近乎本能的、属于“爷们”思维的处事逻辑依然在强行运转。难过吗?委屈吗?痛苦吗?当然。但她潜意识里,处理“段瑾洛生气”这件事的优先级,远远高于处理“自己为什么难过委屈痛苦”。仿佛后者是无关紧要的、可以暂时搁置的次要矛盾,而前者才是亟待解决的主要矛盾。
她像一个在战场上判断失误、导致重要盟友(甚至可能是主帅)震怒的将领,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己的委屈和挫败,而是如何挽回局势,如何重新获得信任,如何“将功补过”。
以前,所有人都觉得李辛冲动、感性、有时候甚至“虎”得可爱。可真正的李辛,在涉及她在乎的人和事时,内核永远是那个在残酷环境中磨砺出来的、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制定计划的“直男”。她用插科打诨来掩饰计算,用看似鲁莽的行动来达成目的,用“虎”来保护内里的清醒和……某种情感上的笨拙与逃避。
在感情里,尤其如此。
她爱段瑾洛吗?
爱。爱惨了。爱到愿意为他豁出命去,爱到可以忍受戒毒时非人的痛苦只为了回到他身边,爱到即使自己混乱迷茫、自我怀疑到崩溃,也绝不愿意放手,说出“舍不得离开你”那样近乎卑微的话。
可这份爱,表达出来,却总是不对味。她不会像寻常恋爱中的女人那样,在丈夫生气时委屈哭泣、撒娇求哄,或者患得患失、黯然神伤。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我错了(即使可能不完全明白错在哪里)——> 我惹他生气了 ——> 我得想办法让他消气 ——> 我去道歉,我去哄他,我去做点什么来弥补。
她的爱,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认定后的义无反顾,一种“你是我的人,我得对你好,让你高兴”的简单直白的信念。她会提前准备惊喜,她会主动道歉哄人,她会在危险来临时挡在前面,她会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付出,去给予,去“爱”。
可她给予的,是段瑾洛想要的吗?
段瑾洛要的,是那份独一无二的、被珍视、被依赖、被毫无保留地需要和占有的爱情。他要的是她偶尔的小脾气小任性,是她受了委屈会扑进他怀里哭诉,是她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是向他求助,是她眼睛里只看着他、心里只装着他,是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毫不犹豫、不加思考地站在他这边,哪怕与世界为敌。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为了另一个男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在他面前演戏,用虚假的眼泪和“舍不得”来平息他的怒火。那不是在爱他,那是在……操纵他,为了维护另一个男人的“安全”而操纵他。
这比不爱他,更让他心寒,更让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和存在,像一场笑话。
李辛不懂。或者说,她隐约感觉到不对,但具体的“不对”在哪里,她说不清。她像一个在黑暗迷宫里行走的人,手里只有一把叫做“我对你好”的火把,却始终照不亮出口,也看不清心上人脸上真正渴望的表情。
她在感情世界里,唯一遇到与“爱”牵扯上关系的,只有段瑾洛。只有他。可就连这唯一的参照系,她现在也搞不懂了。她连他到底要什么样的“爱”都不知道。
“我可以学。” 李辛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她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慢慢走下车,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前的准备。“我可以模仿,模仿那些女人该有的样子,撒娇,示弱,吃醋,依赖……”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带着一种茫然的无措。
可是,学来的爱,模仿来的爱,那还是她李辛的爱吗?段瑾洛要的,是那个真实的、横冲直撞的、有时候气死人不偿命、有时候又傻得让人心疼的李辛,还是一个按照“标准”模子刻出来的、完美但陌生的“妻子”?
她不知道。没有人教过她。她的人生导师是丛林法则,是弱肉强食,是兄弟义气,是快意恩仇。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去细腻地爱一个人,如何用对方需要的方式去表达爱,如何在爱情里做一个“女人”。
她像个拿着错误地图的旅人,在名为“爱情”的领域里,走得磕磕绊绊,遍体鳞伤,还差点弄丢了她最珍贵的宝物。
李辛没有立刻去追段瑾洛,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不管不顾地冲进书房,用她的方式(或耍赖或认错)打破僵局。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段瑾洛那冰冷的眼神告诉她,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将那道裂痕推得更深。
她需要理清。理清自己这一团乱麻的心,理清她到底想要什么,又能给出什么。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上楼,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听着里面一片死寂,然后转身,走向了隔壁的客房。
她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
而书房的方向,门缝下透出明亮的灯光。她知道,段瑾洛在那里。那个骄傲的、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或许正独自一人,被她那封邮件、被她刚才的“表演”、被她混乱不堪的“爱”,伤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一个被爱所伤、在愤怒和心寒中煎熬的男人。
一个不知如何去爱、在迷茫和自我怀疑中挣扎的女人。
这一夜,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在花园里投下孤寂的光晕。男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沉默地坐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冰和……深重的疲惫与失望。邮件里那些冰冷的字句,车上她仓皇的眼神和苍白的辩解,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像是在他心头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他给予的浓烈、霸道、毫无保留的爱,换来的,就是她这样游移的、混乱的、甚至不惜用演戏来维护另一个男人的“感情”吗?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的执着和疯狂,到底有没有意义。他像是捧着一块稀世珍宝,却发现那珍宝的内里,可能空空如也,或者,装着他看不懂、也不想要的东西。
隔壁的客房,灯也亮了一整夜。李辛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抱膝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窗外同样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而迷茫。她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和段瑾洛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回放自己每一次的“付出”和“爱”,回放段瑾洛每一次的喜悦、无奈、愤怒和……今晚那令人心碎的冰冷。她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段瑾洛想要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模样,也试图看清,自己那所谓“爱惨了”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模样。是习惯?是责任?是占有欲?还是义气?或者,真的是一种她从未理解、也从未学会的、名为“爱情”的东西?她像个笨拙的学生,试图解开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没有题干的难题。孤独和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了她。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爱情”这门功课上,她可能……永远也毕不了业。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两盏孤灯,在别墅的不同房间,遥遥相对,却又被厚重的墙壁和更深的心墙,隔绝在无法触及的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