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闭合,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声音,以及……那个让他心口窒痛的身影。段瑾洛没有开顶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复古的黄铜台灯。昏黄的光晕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暖色,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周身弥漫的、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桌面边缘,那触感让他想起刚才车厢里,她手腕皮肤的温度——微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不,不能再想。
他猛地闭了闭眼,试图将脑海中那双泛红的、湿漉漉的、写满无措和……算计的眼睛驱逐出去。可那画面却越发清晰,连同她带着哭腔的、荒谬绝伦的指控,她笨拙地环住他腰身时传来的细微暖意,她仰着小脸说“你不要我了么”时,那刻意憋红的鼻尖和眼睫上欲坠未坠的水光……
每一帧,都像慢镜头回放,带着尖锐的倒刺,反复刮擦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神经。
“为什么骗我?”
这四个字,在寂静的书房里,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沙哑。他是在问她,更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恨不得将全世界最纯粹炽热的爱都捧给她的人,会用这种方式,为了另一个男人,在他面前,上演这样一出漏洞百出却又精准刺中他软肋的戏码?
邮件里那些冰冷的自我剖析,那些“太监”、“不举”、“残次品”的字眼,虽然让他痛心疾首,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愤怒——心疼她的自我贬低,愤怒于她竟如此看待自己,更愤怒于那些让她产生这种怀疑的外在因素(包括慕琛)。他当时想的是,必须立刻找到她,抱住她,告诉她她不是,她是他独一无二的宝贝,然后用最狠戾的手段清除掉所有让她不安的因素。
可刚才那一幕……
那不再仅仅是迷茫和自我怀疑。那是清醒的、有目的的、利用他对她的感情和心软,来达到保护另一个男人目的的……欺骗。
这个认知,比邮件里任何冰冷的字句都更具毁灭性。它摧毁的,不仅仅是他此刻的愤怒,更是他对这份感情根基的信任。
他段瑾洛,天之骄子,从来都是掌控者,是掠夺者,是制定规则的人。唯独在李辛面前,他心甘情愿地俯首,缴械,将自己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软肋,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面前。他给她任性的权利,给她胡闹的空间,甚至默许她那些“爷们”思维带来的、与他期望背道而驰的相处方式。因为他以为,在那层坚硬别扭的外壳下,在她横冲直撞的行为背后,是一颗同样炽热、纯粹、只属于他段瑾洛的心。
可今晚,那层他自以为是的“纯粹”,被她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他看到她在那副外壳下,冷静地权衡,熟练地运用(哪怕是笨拙地)眼泪和“委屈”作为武器,目的是……保护慕琛,平息他段瑾洛可能对慕琛造成的“伤害”。
多么讽刺。
他像个笑话。他给予的毫无保留的爱和纵容,成了她可以用来对付他、维护别人的工具。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又被他狠狠咽下。胸口传来的闷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撑着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木纹之中,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愤怒吗?当然。那是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恨不得立刻冲回慕家,将慕琛那张带着可恶笑容的脸砸碎,恨不得将她抓回来,锁起来,让她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只能看着他,只能依赖他,只能……爱他。
可是,在那暴怒的岩浆之下,是更深、更冰、更绝望的寒流——是心寒,是失望,是一种被彻底背叛和愚弄后的……无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因为生意上的事心情极度糟糕,对她发了脾气。她当时没像别的女人会哭闹或冷战,只是默默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他发完火,才凑过来,用那种带着点虎气又有点讨好的语气说:“老公,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要不你打我一顿出出气?”
当时他只觉好笑又心疼,觉得这丫头傻得可爱,连哄人都不会。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她处理“他生气”这件事的一种固定模式?先观察(判断形势),然后采取行动(倒水),最后提出解决方案(“你打我一顿”)。看似笨拙,实则……是一种剥离了情感互动、直奔问题核心的、近乎“程序化”的处理方式。
在她心里,“段瑾洛生气了”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爱人伤心了需要抚慰”的情感状态。所以她的应对策略,永远是如何“平息”他的怒气,如何“弥补”可能存在的过错(哪怕她不知道错在哪里),如何让一切恢复“正常”。
而今晚,在慕家,这个问题升级了,变得复杂了——“段瑾洛因为慕琛要发怒甚至动手”。她的“解决方案”也随之升级,变成了更复杂的、混合了表演和情感操纵(哪怕很生疏)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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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理智”,多么“高效”。可偏偏,这是爱情里,最残忍的“错误”。
段瑾洛缓缓走到窗前,猛地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嘲笑着他的狼狈和……一厢情愿。
他想起她邮件里写的:“无论我是男是女,是爷们还是娘们,是太监还是怪物,我都舍不得放开你。”
当时看到这句,他心软得一塌糊涂,觉得这就是她最直白最炽热的告白。可现在,结合她刚才的“表演”,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基于习惯、占有、或者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依赖的“宣言”,而不是基于纯粹爱情的非你不可。
“舍不得放开”,和“不能没有”,是两回事。
前者或许源于习惯、责任、甚至恐惧失去已有的温暖和庇护;而后者,才是爱情里那种排他的、深入骨髓的、失去对方就如同失去部分自我的本能。
李辛对他,是哪一种?
段瑾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痛苦地,开始怀疑。
他一直以为,她那些不同于常人的表达,她那些“爷们”的思维和行事方式,只是她独特的、可爱的外壳。他爱她,所以愿意包容,愿意去解读外壳下的真心。他甚至一度觉得,她那种笨拙的、直接的、毫无保留的付出,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珍贵。
可现在,他开始害怕,那层外壳,或许就是她的全部。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他所以为的、那种细腻的、纯粹的、只属于男女之情的“爱”的芯。有的,只是一种混合了义气、责任、习惯和……某种对“强大伴侣”的依赖与认可的、复杂但绝非爱情的情感。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些年倾尽所有的爱,他那些近乎偏执的占有和宠溺,他因为她而体会到的所有极致快乐与痛苦,又算什么?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盛大而荒谬的独角戏?
不。他不接受。
段瑾洛猛地转身,眼底的脆弱和迷茫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暗色取代。他不能接受这个可能。李辛必须是他的,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她可以不懂爱,他可以教;她可以不会表达,他可以引导;她甚至可以继续“虎”,继续“爷们”,但她的心里,必须只能装着他段瑾洛,只能以他需要的方式,来爱他。
至于慕琛……段瑾洛的眸色瞬间变得冰冷锐利。无论李辛对慕琛是什么感情,是“兄弟”也好,是“崇拜”也罢,甚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他今晚的“试探”撩拨出的些许异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慕琛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的一根刺,一个变数,一个让李辛混乱、甚至可能“学坏”(学会用演戏来应对他)的根源。
这根刺,必须拔除。以最彻底、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还有李辛……段瑾洛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却暖不了冰冷的心。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也需要……让她好好“想清楚”。
他不会像以前一样,轻易原谅,轻易被她那些蹩脚的道歉和哄骗糊弄过去。这一次,必须让她痛,让她怕,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触碰他的底线,欺骗他的感情,会是什么后果。也要让她明白,她那些自以为是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在感情里,是行不通的。
他要的,不是她的“弥补”和“哄劝”,而是她的“懂得”和“改变”。
如果她学不会……段瑾洛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眸色幽暗如深渊。那就由他来“教”,用他的方式,哪怕过程会让她痛苦,会让她害怕,也在所不惜。
他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里里外外都属于他,并且懂得如何以他需要的方式去爱他的李辛。
除此之外,任何其他形式的存在,任何游移和不确定,他都不接受。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书房里的灯光,映照着男人孤傲挺立却笼罩在浓重阴影里的身影。那身影里,有被挚爱所伤的痛楚,有信仰崩塌后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更加冰冷、也更加偏执的决心。
这场由她无意(或有心)点燃的战争,已经彻底改变性质。不再仅仅是情敌间的较量,或者夫妻间的争吵,而是一场关乎感情定义、相处模式、甚至灵魂归属的……征服与重塑。
而他段瑾洛,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只是,在制定所有“教导”和“征服”的计划之前,他需要先面对自己内心那片,因为她的“欺骗”而彻底荒芜的冻原。那里,寒风凛冽,寸草不生。
他缓缓坐进宽大的皮椅里,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塌陷了下去。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人能捕捉到的、属于“段瑾洛”这个强大外壳下,最真实的疲惫与脆弱。
但很快,那脊梁又重新挺直,如同永远不会弯曲的钢刃。
这一夜,书房的灯,注定长明。男人在孤灯下,舔舐伤口,重塑铠甲,也酝酿着一场更猛烈、也更不容退让的风暴。而风暴的另一端,那个引发一切却浑然不知、或知而不解的女人,又在经历着怎样的内心煎熬?
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但段瑾洛知道,无论答案如何,他和李辛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要么,一起在烈火中涅盘,锻造成彼此最契合的模样。
要么,就在这冰与火的撕裂中,彻底毁灭。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