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高速公路灰白色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嗡鸣,像某种永无止境的背景噪音。李辛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眼神却空茫地穿透挡风玻璃,落在不知名的虚无处。大脑像被格式化后又被强电流烧毁的硬盘,只剩下物理性的运转,维持着最基本的驾驶指令——保持车道,注意路牌,控制速度。至于要去哪里,为什么开,开了之后怎么办,这些问题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就沉入了意识的绝对黑暗。
(我静一静。)
那七个字连同那个句号,就是她此刻全部的精神写照。一片死寂的、被冰封的荒原。
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切。油箱告警灯亮起,提示需要补充燃油。她机械地打了转向灯,驶入最近的服务区。加油,付款,动作精准而无声,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然后,她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眉眼低垂的脸。那身素净的裙子,此刻沾满了无形的、名为“窒息”的灰尘。她打开随身带的双肩包,拿出一套深灰色的宽松运动装,快速换上。棉质的布料包裹住身体,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类似于“保护”的错觉。她又拿起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镜中的人,身形单薄,短发利落,瓷白的皮肤在深色衣帽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易碎的中性美,像个刚刚离家出走、沉默而精致的少年。
走出卫生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低着头,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倚在她车门边的身影。
一身价值不菲的休闲装此刻沾满了灰尘,皱巴巴的,袖口甚至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脸上更是精彩,颧骨处一片骇人的青紫,嘴角破裂,渗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下巴和额角也有擦伤。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她的车门,微微歪着头,额前碎发垂下几缕,遮住了部分眼神,但那道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无比执拗的目光,正穿过发丝间隙,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慕琛。
李辛的脚步骤然停住,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狼狈不堪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大脑处理这个画面的速度极其缓慢,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慕琛?)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我的车?)
(他……怎么这副样子?)
最后一个问题,稍微撬动了一丝混沌。谁那么大胆子,敢把慕琛打成这样?还打得这么……均匀?鼻青脸肿,衣衫不整,活像刚跟一群野狗打过架,还是输了的那种。
但仅仅是撬动了一丝。疑惑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泛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又沉了下去。她不想思考,懒得思考。那根名叫“思考”的弦,在段瑾洛办公室里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就已经绷断了。她现在所有的行为,都依靠着残存的本能和肌肉记忆在驱动。
她走到车前,没有看慕琛的脸,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受伤。她只是伸出手,平静地、甚至带着点麻木地说:
“慕琛,让开。”
声音干涩,没有起伏,像一块被抽干了水分的木头。
慕琛看着她,看着她帽檐下那双空洞得令人心惊的眼睛,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看着她一身与平日迥异、仿佛要刻意抹去所有女性特征的装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疼。不是因为自己脸上的伤,而是因为她这副模样。那个像小豹子一样凶狠又生机勃勃的李辛,此刻,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的人偶。
但他很快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痛惜。他今天来,不是来心疼她的。他是来趁虚而入的,是来抓住这只迷途的、受伤的小兽,把她带离段瑾洛的领地,带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我这样子了,”慕琛开口,声音因为嘴角的伤而有些含糊,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耍赖的虚弱,他指了指自己脸上身上的伤,又晃了晃身体,仿佛随时会倒下,“你带着我。”
“不带。”李辛的回答简洁到冷酷,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只是重复,“让开。”
“你看看我,”慕琛非但没让,反而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完全暴露在她眼前,语气里带上了三分委屈,七分无赖,“你不管我,八成,我得死在这里。”
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李辛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被侵扰了“寂静”的不适。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在他青紫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不管。”依旧是两个字。
“嘶……真疼……”慕琛倒吸一口冷气,不是装的,他脸上确实疼,但他刻意夸张了表情,眉头拧在一起,试图唤起她哪怕一丝的同情心。他知道李辛心软,尤其是对“弱小”和“可怜”。虽然他现在看起来一点不弱小,但足够“可怜”。
“你打电话叫人来。”李辛提出了解决方案,逻辑简单直接——有问题,找能解决问题的人,别找我。
“不,”慕琛摇头,眼神固执得像块石头,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蛮横,“你不管,我就死在这里。”
他赌的就是她现在思维混沌,精神脆弱,赌的就是她骨子里那点“见不得别人可怜”的心肠,赌的就是她此刻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去深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受伤,赌的就是她需要一个“不用思考”的、可以暂时依附的“任务”或“负担”,来填满那片可怕的虚无。
李辛沉默地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依旧空洞,但似乎被他这种近乎无赖的坚持搅动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她像是在处理一个极其复杂的程序,运行缓慢,最终给出了一个妥协性的指令:
“上车。”声音依旧平板,“把你扔哪里?”
她甚至懒得问他要去哪,只是“处理”掉这个麻烦。
慕琛眼睛一亮,知道有戏,立刻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敏捷地钻了进去,完全看不出“要死在这里”的虚弱。他系好安全带,才侧过头,看着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语气“自然”地问:
“你去哪?”
“不知道。”李辛目视前方,打了转向灯,将车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路。
“那你去哪,就把我扔哪。”慕琛从善如流,甚至带着点“我很乖很配合”的意味。
李辛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空茫。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吐出一个名字:“慕琛,你……”
“我,就这样。”慕琛打断她,耸耸肩,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但脸上却露出一个近乎无赖的笑容,尽管因为肿胀和伤痕,那笑容看起来有点滑稽,却无比执着,“反正我跟定你了。你去哪,我去哪。你要把我扔半路,我就爬着跟着。”
“闭嘴。”李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情绪波动,像是平静死水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微弱。
“好吧。我闭嘴。”慕琛从善如流,真的闭了嘴,只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贪婪地、又带着复杂算计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瘦了,下巴更尖了,瓷白的皮肤在窗外飞快掠过的光影下,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那是一种脆弱到极致的美,却也美得惊心动魄,让他心底那股偏执的占有欲,烧得更旺。段瑾洛那个蠢货,根本不懂得珍惜,只会用他那一套可笑的标准去伤害她、束缚她、把她逼到绝境。现在好了,人跑了,心也快死了。正好,便宜了他。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李辛开得很快,很稳,但那种“稳”,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情绪的、机械的精准。
几分钟后,慕琛忽然又小小地“嘶”了一声,捂着嘴角,小声嘟囔:“疼……”
李辛没理他。
又过了一会儿,车子驶过一个路牌,慕琛瞥了一眼,忽然“惊讶”地开口:“李辛,你这是下高速?”
“嗯。”李辛淡淡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驶向通往市区的匝道。
“去哪?”慕琛明知故问。
“把你扔医院。”李辛回答,依旧言简意赅。这是她逻辑里,处理“受伤的麻烦”最直接有效的地方。
“不!”慕琛立刻反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要敢扔,我就敢……就敢……”
“?”李辛终于又瞥了他一眼,似乎想看他能“敢”出什么来。
慕琛被她那空洞又略带疑惑(或许根本没疑惑,只是本能反应)的眼神一看,脑子飞快转动,瞬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我就敢哭!对,李辛,我就哭!哭到你答应不扔我为止!”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什么慕家太子爷的面子,什么形象,此刻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只要能黏住她,不让她有独自舔舐伤口、然后可能彻底消失的机会,撒泼打滚、装可怜扮无赖,什么招数他都使得出来。段瑾洛那蠢货就是把面子、把那些虚头巴脑的“纯粹爱情”看得太重,才会把李辛逼走。他慕琛才不在乎那些,他在乎的,只有结果——把人留在身边。
李辛似乎被他这番“豪言壮语”给震了一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那停滞的思维,处理不了如此“非常规”的威胁。她沉默了更久,久到慕琛心里都有些打鼓,怀疑这招是不是太幼稚、适得其反了。
终于,在慕琛几乎要忍不住再“哭”两声以表决心时,李辛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是疲惫,是无奈,是某种认命般的妥协。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车子继续朝着市区某个方向开去。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公立医院门口。
李辛熄火,解安全带,下车,动作一气呵成,依旧没有看慕琛。
慕琛连忙也跟着下车,快走两步,跟在她身后。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矜贵傲气,活像个跟屁虫,甚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拽住了李辛运动服外套的一角。布料柔软,带着她的体温。
李辛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她只是偏过头,用那双依旧没什么焦点的眼睛,淡淡看了他一眼。
慕琛立刻露出一副“我很虚弱我很需要帮助”的表情,拽着她衣角的手收紧了些,低声说:“我疼,走不稳。”
他现在就是要把“无赖”和“依赖”进行到底。面子?那是什么东西?有眼前这个失魂落魄、却让他心疼又渴望到骨子里的人重要吗?段瑾洛大概死要面子,绝不会在医院这种人流混杂的地方,像个牛皮糖一样拽着一个女人的衣角吧?可他慕琛不在乎。他只知道,不能让李辛甩了他,不能让她有哪怕一分钟的独处时间去“静一静”,因为谁也不知道,她那颗已经濒临崩溃的心,在绝对的寂静中,会滑向怎样的深渊。
他必须成为她此刻唯一的“附着点”,哪怕是赖,是缠,是装可怜,也要死死黏住她。
李辛似乎又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几乎被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淹没。她没再说什么,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角,迈步走进了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大厅。
挂号,排队,等候。李辛始终沉默,慕琛就拽着她的衣角,亦步亦趋,偶尔“嘶”一声,或小声抱怨一句“人好多”、“等好久”,换来李辛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眼神,他便立刻“乖巧”地闭嘴,但拽着衣角的手,从未松开。
医生给慕琛处理伤口时,他龇牙咧嘴,倒抽冷气,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诊室外,安静地靠墙站着、仿佛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李辛。看到她还在,他眼底深处的某种焦灼才会稍稍平息。
他知道自己手段卑劣,趁人之危,利用她的心软和此刻的精神恍惚。但那又怎样?他从来就不是君子。段瑾洛用他所谓的“爱”和“期待”把她逼到绝境,那他慕琛,就用他的不择手段和死缠烂打,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拽到自己身边。
至于她是清醒还是恍惚,是自愿还是被迫,是把他当麻烦还是当依靠……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重要的是,段瑾洛,已经出局了。
至少,在慕琛此刻偏执的认知里,那个因为可笑的骄傲和固执,把李辛伤到体无完肤、甚至可能永远失去她的段瑾洛,已经不配再拥有她。
而他,慕琛,哪怕是用最无赖、最不堪的方式,也要牢牢抓住这次机会,把这缕从他指缝间流失过一次的风,彻底拢入自己的掌心。
李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慕琛偶尔传来的抽气声,医生低低的询问声,周围人群的嘈杂声……所有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的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