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办公室里蔓延，浓稠得几乎能扼住人的呼吸。段瑾洛的目光钉在李辛苍白如纸的脸上，等待着预料中的爆发——那层他厌恶至极的、名为“温顺”的伪装，应声碎裂，露出底下或愤怒、或痛苦、或绝望的、真实的裂痕。
然而，他等来的，是比任何爆发都更令人心悸的……空。
李辛动了。
不是扑上来质问，不是崩溃大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波澜。她就那样，极其安静地，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她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停下。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实木桌面，也穿透了桌后那个她曾用尽全力去爱、去靠近、如今却觉得遥不可及的男人。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部冰凉的手机，放在桌面的边缘，一个绝不会碰倒任何文件、水杯或装饰品的、空旷角落。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放下，收回手。整个过程，流畅，机械，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然后，她转身。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表示“我走了”的眼神或动作。她就那样，维持着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出了办公室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
像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没有温度的风。来了，留下一点几乎不存在的凉意，又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段瑾洛知道，她来过。不仅来过，还看到了足以摧毁她最后防线的一幕。
就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段瑾洛的目光，捕捉到了她侧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几乎无法形容的神态——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绝望。那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空洞。一种所有支撑、所有情绪、所有属于“李辛”这个人的内核，都被某种力量瞬间攫取、抽空后，留下的绝对的虚无。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连“恨”这种情绪，都似乎失去了承载的容器。
她在怕。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段瑾洛的心口，砸得他呼吸一滞，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起来。不是怕他生气，不是怕他责备，而是怕……从他这里，听到任何关于刚才那一幕的解释，或者，更残忍的，是听到他亲口说出任何坐实她最恐惧猜想的话语。
她连听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切断了自己接收信号的渠道，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那具名为“李辛”的、正在迅速冷却的躯壳里。
段瑾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身后的高背椅，沉重的实木椅子倒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却唤不回那个已经离开的身影。
他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桌上那个被遗弃般放在角落的手机，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恐慌，如同毒蛇，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
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这几个月，他像个冷酷的观察者，像个自以为是的审判官，用冰冷的沉默、无情的审视、刻意的忽视，一刀一刀，凌迟着她试图靠近的心。他想剥开那层“伪装”，逼出那个“真实”的她。他以为她的“温顺”是假，是演戏，是另一种形式的欺骗和抵抗。
直到此刻，直到看到她眼中那死寂的空洞，看到她连质问和崩溃都失去力气的模样，他才猛然惊觉——那不是伪装。
那是她用自己灵魂的血肉，一刀一刀，按照她所理解的、他所“可能喜欢”的模样，生生雕刻出来的一具残破的、行尸走肉般的空壳。那“温顺”之下，不是算计，不是欺骗，而是早已被他、被她自己，联手摧毁得一片狼藉的内在。她不是在“演”一个温柔的妻子，她是……已经快要“变成”一具没有自我、只依据他模糊指令行动的、精致的玩偶了。
而他，竟然还在等，等她“演”不下去，等她“爆发”。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一个用“爱”和“期待”做刀，亲手将所爱之人逼到悬崖边、还冷眼旁观她如何粉身碎骨的、最残忍的混蛋！
不，不能让她这样离开！绝不能！
段瑾洛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抓起桌上那部手机，甚至来不及扶起倒地的椅子，疯了一般冲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不停地按着下行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找到她！立刻！马上！抓住她！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样！告诉她他错了！告诉她他不要她改变，不要她温顺，他只要她回来！只要那个鲜活的、会哭会笑会闹的李辛回来！
“叮——”
电梯门终于在一楼打开。段瑾洛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冲出电梯，朝着停车场的方向狂奔。他甚至等不及去专用车位取车，只想先跑到大门口，看是否能截住她。
然而，就在他刚冲出旋转玻璃门，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的一刹那，一个熟悉而令他血液瞬间冻结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斜刺里插了进来——
“哟，哥，这么匆忙，追谁呢？”
段瑾洛猛地刹住脚步，侧头看去。
慕琛斜倚在公司大门外一根光洁的大理石柱上，穿着一身看似随意的休闲装，双手插兜，姿态闲适。阳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看着段瑾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让开。”段瑾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濒临爆发的狂暴怒意和焦灼。他没时间跟慕琛纠缠，一秒钟都没有！
“让开？”慕琛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挡住了段瑾洛的去路，目光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淬了毒的讽刺，“哥，你给的爱，就这样子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段瑾洛略显狼狈的衣着和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慌，笑意加深，却更冷：
“真他妈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四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段瑾洛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这几个月的压抑、愤怒、自我怀疑、以及方才那灭顶的恐慌和对自己的痛恨，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慕琛！这个始作俑者！这个一直虎视眈眈、企图染指他珍宝的混蛋！
“砰——！”
没有任何预兆，段瑾洛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了慕琛那张带着可恶笑容的脸！
慕琛似乎早有防备，偏头躲过，但拳风还是擦过了他的颧骨。他眼神一凛，一直压抑着的、对段瑾洛的嫉恨和怒火也瞬间被点燃。他不再退让，反手一拳，直击段瑾洛腹部！
两个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顶级猛兽，瞬间缠斗在一起！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碰撞和愤怒宣泄。拳头到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被撞到的垃圾桶发出的刺耳噪音，瞬间打破了段氏集团总部大楼前的宁静与秩序。路过的员工惊恐地躲开，保安试图上前又不敢靠近。
段瑾洛的眼睛赤红，脑海里只剩下李辛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和她转身离开时那空无一物的背影。都是因为他！因为慕琛的蓄意接近，因为自己那可笑的、对“纯粹爱情”的执着和由此而生的猜忌与冰冷！如果不是这些，李辛怎么会变成那样？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怎么会像一阵风一样消失？
慕琛也同样凶狠，嘴角很快见了血，眼神却越发兴奋和阴鸷。打吧！最好把段瑾洛这副虚伪的、道貌岸然的皮囊彻底撕碎！让他也尝尝痛彻心扉的滋味！李辛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远远看见了。段瑾洛，你终于把她逼到绝路了！你根本不配拥有她！你给她的只有伤害和扭曲！只有我！只有我慕琛才能给她真正的、不需要她改变自己的“庇护”！
两个男人在阳光下，在人来人往的公司门口，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般互相撕扯、殴打。昂贵的西装被扯破，精致的袖扣崩飞，脸上挂彩，狼狈不堪。可谁都没有停手的意思，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甚至更久以来积压的所有阴暗、嫉妒、愤怒和痛苦，都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在对方身上。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或者说，即使知道也无力在此时去顾及——
就在他们如同困兽般缠斗、用暴力和愤怒宣泄着各自扭曲的情感时，那个引发这一切风暴的核心，那个被他们或“珍视”或“觊觎”的女人，已经驾驶着那辆段瑾洛送她的、性能极佳的跑车，驶离了市中心，汇入了通往城际高速公路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风景迅速后退，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厂房、空旷的田野所取代。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明晃晃地照在李辛的脸上，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影。
她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动作却精准而稳定，甚至有些过于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内心世界彻底崩塌的人。
她的脑海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疑问，甚至没有“段瑾洛”和“慕琛”这两个名字。只有一片茫茫的、冰冷的空白，如同被格式化后未写入任何数据的硬盘。
下一站，去哪？
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突兀地浮现在这片空白之上。
她这个“人”，现在仅仅是一个还能呼吸、还能动作的“人形物体”，该去哪里？
回家？不，她处理不了那里的一切。她应付不了段瑾洛可能回来的、任何形式的反应——无论是更深的冰冷，是可能的解释，还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其他任何可能性。
如果没有看到那个笑容，她或许还能继续骗自己。骗自己说，是她不够好，是她做得不够，是她还没找到“正确”的方式。她可以继续雕刻自己，继续剜肉补疮，哪怕痛彻心扉，至少还有一个“努力”的方向，一个虚假的“希望”。
可现在，那个真实的、放松的、对着别人展露的笑容，像一道终极审判的闪电，劈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迷雾。
她或许真的不够好。
可她变不成别人啊。
那个娇俏的、鲜活的、能让他自然微笑的女孩，不是“雕刻”就能变成的。那是另一种生命形态，是她李辛，穷尽一生，把自己碾碎成灰，也模仿不来的样子。
（我静一静。不用担心。）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一条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只有七个字加一个句号的信息，被发送到了那个她曾置顶、如今却不敢多看一眼的聊天窗口。
“老公”？这个称呼，最近几个月每次出口，都像触碰到了无形的尖刺，会看到他几不可查地蹙眉。她不知道哪里错了，只能惶恐地收回，再不敢轻易使用。
“段瑾洛”？连名带姓，更显疏离。她也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语气，去称呼他。
“担心”？或许吧。出于责任，出于道义，或者仅仅是出于对一个“段太太”突然失联可能引发的麻烦的考量，他也许会“担心”。所以，通知一声，告诉他“知道了”就好。这是她骨子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属于“李小爷”的担当——不告而别，悄无声息地消失，她做不到。
仅此而已。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速度逐渐提升。窗外的风景开始模糊，化作流动的色块。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只是，不想停在这里。不想回到那里。
或许，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开到世界的尽头，开到燃料耗尽，开到这副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躯壳，再也无法承载任何重量，轰然倒塌。
也好。
而城市的另一端，段氏集团大楼下，那场野兽般的缠斗，终于被闻讯赶来的更多保安和慕琛暗中跟随的保镖强行分开。两个男人脸上都挂了彩，衣衫凌乱，喘着粗气，用淬了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对方，仿佛随时会再次扑上去。
段瑾洛的手机，在他刚才剧烈的打斗中掉在了地上。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辛。
内容：我静一静。不用担心。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像一封冰冷的绝笔，又像一道彻底划清界限的休止符。
段瑾洛猛地推开钳制他的保安，扑过去捡起手机。当他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所有的愤怒、暴戾、恐慌，统统凝固了，化作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望向高速公路延伸的方向，那里，车流如织，通向未知的远方。
他终于，把她弄丢了。
用一种最残忍、最无可挽回的方式。
而慕琛也看到了那条信息，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段瑾洛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慌，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痛楚、快意和更加疯狂执念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