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辛的目光澄澈,像两汪被夜雨洗过的寒潭,此刻却映着慕琛执着燃烧的眼眸。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矫饰、试探、甚至情欲的直视,纯粹得近乎天真,却又带着一种勘破世事后的疲惫与认真。她问出那句话,仿佛真的只是在评估一个可行性方案,而非关乎终身、惊世骇俗的承诺。
“做你老公什么样。”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复述那个荒谬的前提,等待具体条款。
慕琛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冲破胸膛。他赌对了!她没有把他当成疯子轰出去,没有用嘲讽或嫌恶的目光看他,她甚至在认真地询问细则。这比任何模棱两可的回应,都更像是一道从她严密心防中透出的、细微却真实的光。他压下喉咙的哽咽,用尽所有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同样平稳、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描绘蓝图的温柔: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他重复,目光锁着她,不闪不避,像是要凿穿她眼底那片冰封的湖,“我也是你的。”所有权,归属权,他把自己和她拥有的一切,都摆上谈判桌,任由她处置。
“哦,”李辛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所有物”清单,然后逻辑清晰地追问,“然后呢?”她需要知道,拥有了之后,要做什么,怎么做。
慕琛几乎要溺毙在她这种纯粹到近乎残酷的理性里。他放柔了声音,继续勾勒:“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喜欢,我们就不做。”没有束缚,没有框架,只有跟随她的心意。这是他对“不要求你改变”最具体的诠释。
“哦,”她再次点头,对这个“绝对自由”条款表示初步认可。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歪了歪头,露出一点属于“李辛”式的、直白的考量,“那只有我们两个吗?”她问,不是担心孤独,更像是在确认这个“二人世界”的边界。
“嗯嗯,”慕琛立刻点头,眼底漾开笑意,毫不犹豫地扩展了她的“领土”,“你要闷了,也可以叫你的那些兄弟哥们来,或者,我们一起去找他们。”他不要她割裂过去,不要她脱离熟悉的环境。她要江湖,他就陪她闯荡;她要兄弟,他就融入其中。她的世界,他欣然加入,而非让她迁就。
“嗯嗯,”李辛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慕琛的心尖猛地一颤。她似乎很满意这个“自由度”,甚至开始主动规划:“那我要好好工作,养你。”她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爷们”养家的豪气,仿佛“老公”这个身份,天然就背负了经济责任。
“嗯嗯,”慕琛从善如流,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等你养我。”他甘之如饴。
“那我们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餐,晚上一起跑步吗?”她继续填充细节,问得很日常,很琐碎,像是在确认一份合租室友的日程表,但又比那多了点……相依为命的意味。
“嗯嗯,”慕琛用力点头,每一个“嗯”都像是一个郑重的许诺,“一起感受着对方呼吸入梦,闭上眼睛是你,睁开眼睛也是你,辛辛。”他忍不住叫出那个亲昵的称呼,将那些日常的琐碎,染上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不是“我爱你”的轰轰烈烈,而是“呼吸相闻,睁眼是你”的细水长流。
“嗯。”李辛应了,对这个“呼吸与共、睁眼是你”的未来场景,没有表现出羞涩或甜蜜,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仿佛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然后,她抛出了一个更现实、也更深沉的问题:“那我们有孩子吗?”
孩子,一个关乎血脉延续、责任与牵绊的重大命题。慕琛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但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依旧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她:“孩子?你想要,就生一个,不想要,我们就养几只宠物。”有她,便是家。孩子是锦上添花,宠物是解闷良伴,但都不是必需品。她是唯一的核心。
“好。”李辛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她甚至主动提出了更具体的构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养只傻狗,傻傻的那种。”不是聪明的,不是名贵的,只要“傻傻的”,像是一种对纯粹、简单、无需费心揣度的陪伴的渴望。
“嗯,辛辛,”慕琛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顺着她的话,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只傻乎乎、摇着尾巴围着他们转的小家伙,“养只傻傻的狗。”
“慕琛。”
“嗯。”
“我们会吵架吗?”她又回到了现实主义的风险预估,像个严谨的项目经理,评估着合作中可能出现的冲突。
“或许,会。”慕琛坦诚得近乎残忍,他不想给她任何虚假的幻想,但下一句,他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祈求,“但,我们即便吵架,也不考虑用分手解决,好不好?”这是他的底线。争吵可以,分歧可以,甚至冷战都可以,但“分开”这个选项,必须从他们未来的字典里彻底删除。
“好。”李辛答应得很干脆,甚至带着点“理应如此”的认同。不轻易说分手,这很符合她心中对“搭档”、“兄弟”乃至“夫妻”责任的朴素认知。
“那我们也会老吧。”她的思维跳跃着,从冲突解决机制,直接跳到了生命的终点站。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必然会到来的季节。
“嗯嗯,会老,辛辛,”慕琛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却又无比清醒地陈述事实,“我们都是人,会老。”他不要给她编织不老的童话,他要陪她一起面对岁月的风霜。
“那,慕琛,”李辛转过头,目光再次对上他的,清澈的眼底映出他认真的眉眼,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带着一种近乎“爷们”义气的担当,说道:“等老了,我做你的拐棍,等我走不动了,我做你的肉垫。这样子的老公,合格吗?”
不是“我照顾你”,也不是“你照顾我”,而是“我做你的拐棍”、“我做你的肉垫”。将自己置于支撑者和保护者的位置,简单,直接,却充满了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承诺。这比任何缠绵的情话,都更让慕琛灵魂震颤。
“合格,辛辛。”他几乎是用气声回答,眼圈瞬间红了。她给的,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最朴素的、可以托付生死的依靠。
“嗯,”李辛似乎对他的认可感到满意,继续规划着更远、更诗意的细节,“那下雨了,我们一起听雨,出太阳了,再一块晒晒。”画面简单,却充满了岁月静好的安宁。
“嗯嗯,辛辛。”慕琛只能不断地应着,用最温柔的声音,回应着她一点一滴构建起的、关于他们的、琐碎而温暖的未来。
“慕琛。”
“嗯。”
“我是老公的话,”李辛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执拗,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较真,“我努力比你多活一天。”她不是在说情话,她是在陈述一个“老公”的责任。
慕琛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她的逻辑。
“陪你到最后,才算合格,是不是?”她看着他,目光澄澈,带着询问,也带着确认。她要负责,负责到最后,负责到生命的尽头,负责到确认他不需要她了,才算完成了“老公”的职责。
“辛辛……”慕琛的喉咙彻底哽住,酸楚和狂喜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她怎么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么剜心刻骨的话?
“慕琛,我们说的,”李辛没有等他平复情绪,她眨了眨眼,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飘渺的了悟,“应该走到尽头了吧。”
“嗯,”慕琛用力点头,压下汹涌的情绪,哑声道,“说到尽头了。”从清晨到日暮,从年轻到衰老,从生,到……死。一幅完整的画卷,在短短的对话里,竟然真的被勾勒到了尽头。
“确实很美。”李辛轻轻地、近乎叹息地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在评价一幅精心绘制的画,或者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美,但有一种不真实的、梦境般的虚幻感。
“辛辛,答应我好吗?”慕琛忍不住再次握紧她的手,掌心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他在祈求,祈求她将这个“很美”的梦境,变成现实。
“答应了,”李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依旧是那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刚刚答应了,可现在快走完了,慕琛。”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就差讨论墓地了。”
“辛辛……”慕琛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慕琛,”李辛没有理会他的呼唤,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投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我们从认识到现在,都计划到死亡了,算不算计划了一辈子?”
“辛辛……”慕琛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想要打断她,却又不敢,只能屏住呼吸,听着她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宣判着什么。
“慕琛,”李辛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眼睛上,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的清澈或恍惚,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今晚,我们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从相遇,到相守,到日常琐碎,到生儿育女,到争吵和好,到垂垂老矣,到生死相依,甚至到谁先离开、谁做拐棍肉垫……所有能想到的、关于“一辈子”的想象和承诺,都在这个漫长又短暂的夜晚,被他们用对话,一一走完了。
太快了,快得像一场被按了加速键的电影。也太满了,满得像一场透支了所有未来可能性的、盛大而虚幻的梦。
慕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她那句“确实很美”背后的含义。那不是接受,那是……告别。是一场盛大而郑重的、关于“如果”的想象性告别。
“天亮了,”李辛的声音更轻了,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窗帘的缝隙里,已经透进了一丝灰白的天光,驱散着房间里的昏暗,“这个梦,就要醒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日出日落的自然规律。
梦。
她把这一夜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温柔描绘,所有的沉重承诺,都定义为了一个“梦”。
一个很美、很完整、甚至具体到“尽头”的梦。
一个由他点燃,由她参与,他们共同编织的、关于“如果”的梦。
而现在,天亮了,梦,该醒了。
她不是在拒绝他,她甚至可能……有些留恋这个梦。但她清醒地知道,这是梦。而她,似乎已经准备好,或者说,习惯了,从梦中醒来,继续面对那个冰冷、空洞、疲惫的现实。
慕琛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重新浮现的、仿佛看透一切的虚无,只觉得一股灭顶的恐慌和绝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将他淹没。
不。
不可以。
他不要这只是个梦!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近乎失控地、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转回头,对上他燃烧着近乎癫狂执念的眼眸。
“辛辛,”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梦醒了,我们就从头开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梦里说过的,都变成真的。”
“墓地……我们也可以慢慢选,选一个风景好的,挨在一起的。”
“这辈子不够,我们就计划下辈子,下下辈子。”
“但这个梦,我不准它醒。”
“你答应了的,辛辛,你答应了的。”
“刚刚,你亲口答应了的!”
“你说‘好’,你说‘答应’,你说‘合格’……每一句,我都记着!”
“你不能……不能说完了一辈子,就告诉我这是梦!”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捧着她的脸,像是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滚烫地滴在她的手背上。
“李辛,你看看我,”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却又字字泣血,“我不是段瑾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完那一辈子……我要陪着你,一天一天,一秒一秒,把那些都变成真的。”
“梦里有的,现实里,我们都要有。梦里没有的,现实里,我们一起去创造。”
“求你了,辛辛……别醒。或者,醒了,也别走。”
“把我,也放进你的现实里,好不好?”
“就按梦里说的那样……我做你的……什么都行……老公,兄弟,家人,宠物……随便什么,只要能在你身边……”
“别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梦……”
他语无伦次,骄傲、算计、深沉,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祈求。他像一个丢失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在黎明到来前,拼命想要抓住那即将消散的梦境光影。
窗外,天光渐亮,城市开始苏醒。
李辛被他捧着脸,看着他泪流满面、近乎崩溃的模样,那双总是玩世不恭或深沉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慌和祈求。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那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冰壳,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出了细微的裂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良久,久到慕琛几乎要窒息在她的沉默里。
她才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太轻了,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太沉重了,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和无尽的疲惫。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凉,轻轻拂去他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
却让慕琛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