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慕家老宅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段瑾洛如同一头被锁在牢笼中的困兽,焦躁地踱步,每一步都沉重而急促,仿佛要将脚下价值不菲的织物踏穿。他的拳头紧握着,手背上刚刚砸裂茶几留下的伤口已经凝固,暗红色的血痂在灯光下显得狰狞。手机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屏幕反复亮起又暗下,是手下人不断发来的、毫无进展的汇报。慕砚山派出去的人,以及他自己调动的一切资源,都像是撞进了一团浓雾,慕琛的行踪被遮掩得滴水不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段瑾洛而言都是煎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慕琛用他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步步为营的手段接近李辛,用虚伪的温柔迷惑她,用花言巧语哄骗她,甚至……趁她心神失守之际,做出更过分的事情。那些便签纸上小心翼翼、字字泣血的记录,与这些臆想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悔恨、恐惧、暴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
然而,就在段瑾洛被自己的臆想和焦灼折磨得几欲发狂时,他拼命想要“拯救”、认为正身处“险境”的李辛,却正躺在另一座城市的床上,灵魂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之中。
那持续数月、来自段瑾洛带着审视和评判的、冰冷目光的凌迟,那一次次自我剖析、自我改造、却只换来更深失望和疏离的尝试,早已将她灵魂中那些属于“女性”的、柔软的、敏感的、渴望亲密与回应的部分,消耗殆尽,碾磨成粉,然后,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刻,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双手捧给了段瑾洛。
尽管,对方并未接收,甚至可能不屑一顾。
如今,这副美丽的皮囊之下,支撑着“李辛”这个存在继续运转的,只剩下那抹最原始、最本真、也最坚硬的灵魂底色——那个直来直去、爱憎分明、带着点男人义气和莽撞的、属于“直男”内核的灵魂,如今成了这具躯壳唯一的支柱。
没有了一丝一毫属于女性的、柔媚的、依赖的色彩。那些色彩,连同它们所承载的细腻情感、敏感心思、对爱的憧憬与渴求,都已随着那份无望的“爱”,一并燃烧,灰飞烟灭。
她对段瑾洛,甚至生不起“恨”这种情绪。恨什么?恨他太过优秀,标准太高?恨他太过坦诚,直言不讳地表达了他的不喜?恨他给了她“机会”,让她去“变得更好”?不,成年人的感情世界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对错。段瑾洛要的是一个“苹果”——一个符合他审美、他理想、他标准的完美伴侣。而她李辛,却傻乎乎地、用尽全力找来了一筐“梨子”——那些她自以为是的、带着“女性特质”的改变和讨好,那些笨拙的温柔,刻意的端庄,小心翼翼的试探。人家明明说了要苹果,你却硬塞梨子,难道还要怪对方为什么不接受、不喜欢吗?
是她自己,用错了方式,给错了东西。是她自己,在这场名为“爱”的独角戏里,把自己雕刻得面目全非,最终血尽而亡。
所以,不恨。只是累。思绪太累了,情感太累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懒得思考,懒得感受,懒得再为任何人、任何事牵动心绪。不是傻了,是彻底“关机”了,进入了一种节能的、仅维持基本生理机能的待机状态。
所以,当慕琛在浴室里,带着氤氲水汽和某种隐秘的期待,对她说“你看看我”时,她并非毫无反应。只是那反应,是剥离了所有情感投射和性别视角的、最纯粹物理层面的“看见”。
看什么?怎么看?
物理层面,看了。慕琛,一个人类男性,有鼻子有眼,身高体态符合大众审美,那张脸即使现在带着伤,也难掩英俊,甚至因伤痕多了几分落拓不羁的魅力。她“看”到了。不仅看到了慕琛,以前“看”过的男人也很多,段瑾洛是其中最好看、最让她……曾经让她心动的一个。但也仅限于“看”,一种客观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视觉信息接收。
精神层面?看什么?她承认,从纯粹的性格和相处模式上来说,她“喜欢”慕琛这种类型。喜欢和他插科打诨、互相拆台、不用端着架子、不用小心翼翼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她喜欢在晴朗的午后晒太阳,喜欢在没事的周末睡懒觉一样,是一种让人舒适、放松的“喜欢”,无关风月,更不涉及男女之情。是同类之间,可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那种喜欢。
更何况,现在的她,从心理认同上,已经很难再把自己归类为传统意义上的“女人”了。那些属于女性的特质、情感模式、思维回路,已经被她自我剥离、自我否定了。看什么?用哪种身份看?又能回应什么?
难道要她转过头,用现在这种近乎“爷们”的心态,对慕琛说:“兄弟,你喜欢男人吗?”或者更离谱:“兄弟,你看我怎么样?咱俩试试?”这想法本身,就滑稽得让她觉得荒谬,甚至有点想笑(如果她还有力气笑的话)。
在她李辛的认知里,“兄弟”就是可以一起喝酒吹牛、可以互相损对方、可以在对方需要时两肋插刀、但绝不会涉及到“上床”这种事情的、坦坦荡荡的关系。她以前有很多这样的“兄弟”,相处起来轻松自在。她以为,她和慕琛之间,也是类似这样的关系。
所以,当身后再次传来慕琛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固执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执拗,问她“我不好吗?”,“我比段瑾洛差吗?”,进而提出“那你考虑考虑我”时,李辛那近乎停滞的思维,缓慢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那是一种不同于平时玩世不恭或算计的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博。她也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在期待什么。
但她的内心,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无奈?就像面对一个不停缠着你要糖、你却明确告诉他没有糖、他还不依不饶的孩子。
她给出了最客观、也最残忍的回答:“好”,“一样优秀”。这是事实陈述,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偏好。
至于“考虑考虑我”……
李辛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酒店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下,她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清澈,却空洞,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她就用这样的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审视,看着近在咫尺的慕琛。
“慕琛。”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嗯?”慕琛立刻应道,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她此刻的脆弱,赌她与段瑾洛的彻底决裂,赌自己这孤注一掷的、卑微至此的“求一个机会”。他预想了她的拒绝,她的嘲讽,甚至她的愤怒,但他必须说,必须抓住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段瑾洛那个疯子,天一亮,恐怕就要掘地三尺了。
然后,他听到李辛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那个属于女人的李辛,已经献祭给了段瑾洛,”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事实的准确性,然后继续,一字一句,敲打在慕琛心上,“一点都不剩了。”
她的目光笔直地看进慕琛的眼底,那里面的坚毅和刚直,是慕琛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性别柔化、纯粹属于“自我”内核的坚硬。
“你要什么?嗯?”
你要什么?
你要那个会脸红、会害羞、会撒娇、会患得患失、会为了爱情小心翼翼改变自己的“李辛”吗?
那个“李辛”,已经不在了,被她自己亲手扼杀,祭奠给了那份无望的、可笑的爱情。
剩下的,只是一个顶着“李辛”皮囊的、内核更接近“爷们”的、对男女之情彻底“断电”的空壳。
你要这个吗?
慕琛愣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回答,唯独没有这一种。不是拒绝,不是嘲讽,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宣告“物种灭绝”般的平静陈述。她说“献祭”,她说“一点都不剩了”。她说这话时的眼神,没有哀伤,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直白。那目光,确实……很“刚”,很“直”,甚至带着点兄弟间摊牌时的坦荡和……不解风情。
他要什么?他当然要她!要那个鲜活的、生动的、会瞪他、会怼他、也会在脆弱时让他心疼的李辛!可现在,她告诉他,那个“她”已经死了,被段瑾洛那个混蛋间接杀死了,也被她自己亲手埋葬了。
剩下的这个……是什么?
慕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疼,还夹杂着一丝荒谬和……更加汹涌的不甘。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有些狼狈又固执的脸。
然后,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管不顾的语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不想做任何人的老婆了吗?”
“嗯。”李辛的回答,简单,清晰,没有任何犹豫。不想了。太累,太麻烦,太让人迷失自我。老婆这个身份,意味着妥协,意味着改变,意味着要将自己的一部分献祭出去。她已经献祭过一次,血本无归。不想再试了。
这个“嗯”字,像一块冰,砸在慕琛的心上。但他没有退缩,眼底的光芒反而奇异般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甚至带着点疯狂的光芒。他猛地凑近了一些,近到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能看清她瓷白皮肤上细微的绒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誓般的执着:
“那,做我慕琛的老公。”
他顿了顿,看着李辛骤然睁大的、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纯粹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
“老公。”
不是“老婆”,是“老公”。
不是要她做依附的、被定义的、需要改变和献祭的“妻子”。
而是要她做他慕琛的“老公”。是占据主动的、是定义的、是可以“拥有”他的那个身份。
既然你说那个“女人的李辛”没了,只剩下一个“爷们”的内核。好,那我慕琛,就要这个“爷们”!
你不是不想做任何人的老婆吗?可以。
那你就来做我的“老公”。
性别?身份?定义?去他妈的!他慕琛要的,从来就只是“李辛”这个人!是那个鲜活生动的灵魂!如果那个灵魂现在认为自己是个“爷们”,那他就接受这个“爷们”!如果她不想被婚姻束缚,不想做传统的“妻子”,那他就给她一个全新的、颠覆性的身份——“老公”!
他要的,是她留在他身边,是以任何她愿意的、舒服的方式留在他身边。至于称呼,至于形式,至于谁是谁的谁……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结果——她是他的!
李辛彻底僵住了。
饶是她此刻思维再混沌,情绪再空白,也被慕琛这石破天惊、完全超出任何正常逻辑和伦理范畴的提议,给震得灵魂出窍了三秒。
她看着慕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近乎疯狂的执拗和认真,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光芒。
做他的……老公?
他……是认真的?
李辛那几乎停摆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荒谬,滑稽,不可思议,甚至有点……惊世骇俗。但奇异的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内心深处那片荒芜的废墟上,竟然没有升起任何类似于反感、厌恶、或者被冒犯的情绪。
反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松动?
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由疲惫、失望和自我否定筑成的高墙,突然被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用最荒谬、最不可能的方式,凿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他不要她改变,不要她献祭,不要她做那个已经被她亲手杀死的、“女人的李辛”。
他要的,就是现在这个,只剩下“爷们”内核的、残缺的、空洞的她。
甚至,给了她一个如此离经叛道、却又……莫名契合她此刻心态的“身份”。
老公?
李辛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窗外,夜色最浓。城市另一端的段瑾洛,仍在疯狂的边缘挣扎,寻找着通往她的路。而在这间狭小的酒店房间里,一场完全颠覆所有人认知的、荒谬绝伦却又异常认真的“谈判”或者说“宣告”,正在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展开。
慕琛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李辛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在赌,赌她的惊愕过后,会不会有一丝别的什么。哪怕只是一丝荒谬,一丝无奈,甚至一丝觉得他疯了的鄙夷,也好过此刻这死水般的平静。
他等她的回答。
哪怕是一个“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