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市边缘的废弃工业区更像一片被遗忘的黑暗丛林。凌晨一点，正是人体生物钟最为困倦的时刻。几辆经过伪装的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预定位置，熄火，融入更深的阴影。
李辛坐在其中一辆车的后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右肩的旧伤在紧张和寒冷中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觉。车内只偶尔有仪器指示灯幽微的光，映出她苍白而紧绷的侧脸。陈星坐在驾驶座，同样沉默，只有指尖在通讯器上偶尔敲击，接收着各小组的汇报。
那两位“专家”已经带着特制的装置，在行动小队的掩护下，潜行至庄园外围，寻找并确认空调系统的外部接口。车内只剩下仪器运行时极轻微的嗡鸣，以及李辛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她死死盯着平板电脑上代表段瑾洛生命信号的绿色光点，它依旧微弱但稳定地闪烁着，像黑暗海面上唯一的灯塔，也是她此刻全部信念的支点。另一块屏幕上，是庄园的热成像图，数十个代表人体的橙红色光点分布其中，大多静止，少数在缓慢移动。
“老公……慕琛……等我。”她在心里默念，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时间从未如此难熬。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不去想段瑾洛和慕琛此刻正在经历什么，不去想万一计划失败……她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只剩下一个念头：成功，带他们回家。
两个小时后，当陈星面前的通讯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代表“任务完成”的短促提示音时，李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热成像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原本移动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减慢速度，最终停止不动。大部分静止的光点，颜色也开始逐渐暗淡、趋于静止。整个庄园内部的热源活动，在十几分钟内，明显减缓，最终几乎完全静止。
“成了。”陈星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迅速拿起另一个通讯器，下令：“外围小队，行动。无声解决守卫，注意，目标已丧失反抗力，优先制服，避免伤亡扩大。”
庄园外围，几名穿着黑色特战服、佩戴夜视仪和防毒面具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几个仍在强打精神巡逻、但显然也已受到药物影响的守卫。麻醉枪的细小噗嗤声淹没在夜风里。
“李辛，戴上。”陈星递给李辛一个防毒面具，自己也迅速戴好，又检查了一下递给她的一把上了膛、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跟紧我，保持警戒。里面情况不明，虽然理论上都倒了，但可能有漏网之鱼，或者有防护。”
李辛接过枪，她利落地戴好防毒面具，深吸一口气，过滤后的空气带着橡胶和化学药剂的味道，却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
陈星一挥手，带着李辛和另外四名全副武装的队员，迅速而安静地靠近庄园主建筑。大门虚掩着，显然守卫倒下前未能关闭。一行人鱼贯而入。
然而，进入大厅的瞬间，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所有人，包括身经百战的陈星，都感到了强烈的冲击和心惊。
预想中可能有二三十个武装人员，但眼前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目测至少有五六十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装备精良，自动步枪、冲锋枪、手枪散落一地，有些人还保持着警戒或走动的姿势，就那样直接瘫软在地，陷入深度昏迷。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拘禁点？这分明是一个小型军事据点！对方为了这次行动，动用的力量和决心，远超预估。如果没有李辛那个“歪门邪道”的主意，如果选择强攻，后果不堪设想——他们这几个人，加上陈星能动用的全部力量，正面硬撼，也绝对是凶多吉少，更别说救人了。
“妈的……”一名队员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被眼前的阵势惊到。
陈星迅速从震惊中恢复，低喝道：“别愣着！a组，警戒四周，检查有无漏网或清醒者！b组，迅速缴械，把所有武器集中，解除武装！动作快！”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地分散开。两人一组，快速检查地上昏迷者的脉搏和意识，将散落的枪支弹药收集起来，熟练地卸下弹夹，关上保险，堆放到一边。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
陈星则带着李辛和另一名队员，开始根据段瑾洛信号的最后定位，以及热成像图上相对密集的人员守卫位置，快速搜索可能关押人质的地方。他们避开了大厅中央昏迷的人群，沿着走廊，踢开一间间房门。
大部分房间是空的，有些是休息室，有些堆放着物资。直到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带有电子锁（此刻已因断电或药物影响而失效）的铁门前。
陈星示意队员破门。队员用破门锤几下撞开锁芯，踹开了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地下室。
打开手电，沿着楼梯向下，是一个不大的、类似储藏室的空间。而段瑾洛和慕琛，就被随意地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双眼紧闭，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显然是吸入了足量的镇静气体，陷入了昏迷。他们周围还倒着几个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是头目或看守的人。
“阿瑾！慕琛！”李辛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冲过去，被陈星一把拉住。
“小心！先检查！”陈星示意队员上前，快速检查了段瑾洛和慕琛的脉搏和呼吸，确认他们都还活着，只是昏迷，身上除了捆绑的淤痕和轻微擦伤，没有明显重伤。
“快！带他们上去！小心点！”李辛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急切。
队员们小心翼翼地将段瑾洛和慕琛架起，快速抬出了地下室，送上外面准备好的担架，第一时间转移到通风良好的车辆附近，由随行的医疗人员接手，注射促醒剂，并做初步检查。
看着段瑾洛和慕琛被安全送走，李辛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但紧接着，更大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陈星走到她身边，看着大厅里躺了一地的、多达五六十名的武装分子，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李辛，这些人……怎么处理？”
全部灭口？这显然不可能，也超出了他们的底线。报警？会牵扯出太多，包括他们使用的非常规手段，后患无穷。放任不管？等他们醒来，必定是巨大的麻烦。
李辛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昏迷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大厅中央，一个穿着高档定制西装、即使昏迷也掩不住眉宇间阴鸷之气的男人身上。他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即使在昏迷中，也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疯狂感。这应该就是这次绑架的主谋，慕砚山那个不死不休的仇家。
李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就是这个人，为了报复慕砚山，不惜布下如此大的局，动用如此多的力量，甚至可能……根本不在乎段瑾洛和慕琛的死活。而慕砚山，那个所谓的父亲，面对儿子被绑架，选择的也是沉默和舍弃。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涌上李辛的心头。
她抬起头，看向陈星，眼神复杂：“陈星，慕砚山……他连自己儿子的死活都可以不管不顾。你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不是都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心里只有算计和利益，没有半点人味儿？”
陈星沉默了片刻。他明白李辛的愤怒和失望，也理解她对慕砚山冷血抉择的憎恶。他缓缓道：“在那个位置上，很多时候，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利益和取舍。温情和软肋，是致命伤。慕砚山能走到今天，他的心，早就比铁石还硬了。”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个西装男，“这个人的恩怨，是他和慕砚山的。但牵连无辜，动用这种手段，也绝非善类。”
李辛听懂了陈星话里的未尽之意。慕砚山冷血，眼前这人同样疯狂且不择手段。他们的博弈，却让段瑾洛和慕琛成了筹码和牺牲品。
“把其他人放了吧。”李辛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给他们用点延迟苏醒的药物，确保我们安全离开后再醒。武器全部带走，不能留给他们。”
她指向地上那个昏迷的西装男：“把他绑起来，带走。怎么处置……交给慕琛和段瑾洛自己决定吧。”这是他们的“家事”，也是他们亲自经历的绑架，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并做出自己的判断。
陈星点点头，这大概是最稳妥也最合适的处理方式了。他立刻吩咐下去。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给地上那些昏迷的武装分子注射了长效镇静剂（剂量确保他们至少昏迷到第二天中午），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搬上外面的车辆。这些可都是“战利品”，也是消除隐患的必要步骤。
至于那个西装男，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嘴里塞了东西，蒙上黑头套，像一袋货物般被扔进了一辆车的后备箱。
清理掉他们来过的痕迹，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指向性证据后，一行人迅速撤离了这片弥漫着诡异寂静的庄园。
车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驶离工业区，汇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李辛坐在后座，紧紧握着段瑾洛微凉的手（他已经注射了促醒剂，但尚未醒来），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拳。慕琛躺在旁边的担架上，同样昏迷着。
一场惊心动魄、甚至可以说匪夷所思的营救行动，就这样在夜色中开始，又在夜色中结束。没有激烈的枪战，没有血腥的搏杀，只有一场无声的“化学风暴”，和随后沉默的“收割”。
李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色，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后怕。今天，她用非常规手段赢了。但下一次呢？慕砚山那样的父亲，以及隐藏在暗处、如同毒蛇般的敌人，就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她必须更强大，必须更有力量，必须……保护好她在乎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段瑾洛和慕琛苍白的脸上，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无论是谁，再想动她的人，就得先问问她李辛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