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空旷的审讯室里,慕霄被反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的布被拿掉了,蒙眼的黑布也被扯下,刺目的灯光让他眯了眯眼。药效还未完全过去,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无力,但意识已经清晰。
当他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预料中慕砚山派来的谈判代表,也不是警方或军方的人。是三个男人,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顶着一头微卷短发、穿着宽松中性服装、乍一看分不清性别的“人”。
那三个人,他认得。段瑾洛,慕琛,以及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男人(陈星)。而那个“雌雄莫辨”的家伙,正用一双清澈又带着十足好奇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敌意,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探索欲。
是这个人!虽然当时场面混乱,意识模糊,但慕霄隐约记得,最后出现在那个大厅里,下令带走他、又放倒他所有手下的,似乎就是这个身影!
“慕霄。”段瑾洛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用问句,而是直接陈述,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慕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杂着讥诮、怨恨和绝望的扭曲笑容。他知道,自己完了。精心策划的一切,毁于一旦。不仅没能逼慕砚山就范,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而最让他不甘的,是毁掉他计划的,竟然是眼前这几个……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最不像“威胁”的家伙。
“没错,是我。”慕霄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的粗糙感,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慕砚山的私生子,他见不得光的污点,他恨不得从未存在过的……孽种。”
他不需要隐瞒,到了这个地步,隐瞒没有任何意义。他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那段扭曲而充满恨意的过往。从他的母亲(那位领导夫人)为了稳固地位借种,到慕砚山的醉酒“失误”和后来的不闻不问;从养父(那位领导)对他的疼爱和栽培,到慕砚山为了上位,不惜构陷、亲手将养父送入监狱并处决;从他得知自己真实身世后的震惊与痛苦,到后来一次次被慕砚山暗中打压、排挤,永远活在阴影和仇恨里;从他如何一步步爬上地下世界的高位,掌控“暗耀”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帮组织,积累力量,只为向那个冷酷无情的生父复仇……
他的讲述并不连贯,时而咬牙切齿,时而低沉冷笑,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愤怒、不甘和彻底扭曲的价值观。他绑架段瑾洛和慕琛,不仅仅是为了逼迫慕砚山,更是出于一种阴暗的报复心理——看啊,慕砚山,你瞧不上我,把我当垃圾,可你最看重、最想培养的两个“好儿子”,在你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利益面前,不也一样可以被你毫不犹豫地舍弃吗?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你慕砚山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你谁也救不了,你才是最冷血无情的那个!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刮过段瑾洛和慕琛。然而,当他看到他们脸上除了冰冷的审视,并没有他预期中的震惊、同情或愤怒时,一股更深的挫败和暴戾涌上心头。他猛地转向那个一直好奇地盯着他看的“卷毛”,就是这个家伙,毁了一切!
“没想到……”慕霄的声音因恨意而颤抖,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我慕霄精心布局这么多年,最后……竟然栽在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手里!”
他死死瞪着李辛,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恐惧、愤怒或者至少是敌意。然而,他失望了。
李辛听完他那充满血泪和仇恨的“自白”,脸上非但没有同情或憎恶,反而露出了更加浓厚的兴趣,甚至……有点像是听了一个精彩故事后的意犹未尽?
她往前凑了凑,完全无视了慕霄那杀人的目光,也没在意他那句侮辱性的“不男不女”,只是歪着头,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甚至带着点……惊叹?
“哇哦……你就是那个‘暗耀’组织的老大?”她眨了眨眼,似乎对“暗耀”这个名字很感兴趣,然后伸出手,对慕霄竖了个大拇指,表情真诚得令人发指,“大哥,你真牛啊!”(李辛就是这样只要自认为危机解除,大脑就自动转为简单运行模式)
那语气,那神态,就像街边小孩看到有人表演了一个高难度杂技,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你好厉害”一样。
慕霄:“…………”
段瑾洛、慕琛、陈星:“…………”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慕霄脸上的恨意和暴戾,就那么僵在了脸上,仿佛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突然裂开了缝。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药效还没过出现了幻觉。牛?真牛?这他妈是什么反应?!他是在讲述自己悲惨的身世和深沉的仇恨!是在控诉慕砚山的冷酷无情!是在展示他黑暗帝国的力量!不是在说相声!不是在炫耀战绩!
段瑾洛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会是这样!这货的脑回路,永远能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来个急转弯,直接开进外太空!
慕琛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麻木,甚至还隐隐有点想笑。看吧,这就是李辛。你用再悲惨的故事、再阴暗的过去、再狠戾的威胁,在她那里,可能都不如“这计划听起来很酷”或者“你手下装备不错”来得有吸引力。她的关注点,永远清奇得让人无力吐槽。
陈星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冷峻。他算是明白了,跟李辛打交道,绝对不能按常理出牌。
而慕霄,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荒谬、以及被彻底无视的愤怒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卷毛”,这个毁了他全盘计划的“罪魁祸首”,不仅是个女人(虽然打扮中性),而且很可能……脑子有问题!至少,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轻蔑,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还有那么点欣赏(?)他“事业”的意味?还叫他“大哥”?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
慕霄感觉自己一辈子的狠戾、算计、不甘和仇恨,在这个诡异的、看起来没心没肺(或者说没脑子)的女人面前,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外星果冻上,软绵绵黏糊糊,无处着力,还显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想继续用仇恨的眼神凌迟对方,却发现所有的情绪和话语,都在对方那双清澈到愚蠢、充满好奇的眼睛注视下,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他栽了。不仅栽在了对方出其不意的战术上,更栽在了对方这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脑回路上。
这一刻,慕霄忽然觉得,比起落在慕砚山、段瑾洛或者慕琛手里,落在这个“卷毛”手里,可能……更让他感到憋屈和绝望。
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这个“神经病”一样的女人,又会干出什么惊世骇俗、让他吐血三升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