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或者说,现在是“兄弟相认暨战利品归属讨论室”)内的气氛,在李辛那句石破天惊的“大哥,你真牛啊!”之后,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
段瑾洛和慕琛的注意力,终于从李辛那令人啼笑皆非的反应上,重新拉回到慕霄本人,以及他所代表的巨大麻烦上。
“暗耀”组织。这个名字,在段瑾洛和慕琛的圈子里,并非完全陌生。它是一个在国内外都拥有秘密基地、行事诡秘、手段狠辣、能量不容小觑的地下组织。只是他们以前从未将其与慕砚山的“私生子”联系起来,只当是某个心狠手辣的黑道头目。如今看来,慕霄能爬到这个位置,其心性、手段和隐忍,都远超常人想象,对慕砚山的恨意,也早已扭曲发酵成了毁灭性的力量。
如何处理慕霄,成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于公,慕霄策划绑架(尽管未遂,但性质极其严重)、非法拘禁、私藏大量军火、经营非法组织,罪行累累,理应交给法律或相关部门严惩。但如此一来,势必牵扯出慕家、段家,以及这次绑架背后的种种恩怨,甚至可能波及到李辛那个“非常规”的营救手段。后患无穷。
于私,抛开这次绑架不提,段瑾洛和慕琛与慕霄之间,并无直接的个人恩怨。甚至在知晓了他的悲惨身世和被慕砚山一再打压、利用、抛弃的经历后,同为“儿子”的两人,心底难免生出一丝同为棋子的悲凉和物伤其类的复杂情绪。慕砚山的冷酷,他们今日算是真切体会到了。这个“父亲”,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任何一个儿子,包括他们这两个他曾经似乎寄予过“厚望”的。
将他们和慕霄一起舍弃。这个认知,让段瑾洛和慕琛在愤怒之余,也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和……讽刺。
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种情况下“团聚”,并且同样被那个赋予他们生命的男人视为弃子。这关系,复杂、微妙,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荒谬。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沉默。段瑾洛面容冷峻,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什么。慕琛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慕霄则一脸破罐子破摔的阴鸷,目光在段瑾洛和慕琛之间逡巡,带着审视和嘲弄。
就在这沉默快要凝结成冰的时候,一个清脆又带着明显困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李辛的目光在三个男人脸上扫来扫去,似乎终于“理清”了这复杂的关系(在她简单的逻辑里),然后,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发出了灵魂拷问:
“你们……还打吗?”
慕霄:“……?”
段瑾洛、慕琛、陈星:“…………”
所有人再次被李辛这神来一笔问得一愣。
还打吗?这都什么跟什么?现在是讨论“打不打”的时候吗?绑匪和受害者,罪犯和苦主,同父异母的兄弟兼仇人……这关系是能用“打不打”来概括的吗?
慕霄简直要被这个“神经病”气笑了,他看着李辛,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外星来的、完全无法沟通的生物,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这女人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他现在是阶下囚!是他们的战利品!是生死都由别人决定的倒霉蛋!她居然问他“还打吗”?打什么?怎么打?他现在被绑得像粽子一样!
段瑾洛则是在短暂的错愕后,眼底迅速掠过一丝笑意。他太了解自家老婆了,在她那简单直接的世界观里,解决问题的方式往往也很“直接”。既然“坏人”抓住了,危险解除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处理”了?而“处理”的方式,在她看来,大概就是“还打不打”这种物理层面的解决。
他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看向李辛,眼神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纵容,故意顺着她的话,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说道:“他不是被你活捉了吗?现在只有你处理的份。”他刻意强调了“你”,把决定权轻飘飘地丢给了李辛,一方面是想逗逗她,看看她又能冒出什么惊人之语,另一方面,也是将这个烫手山芋暂时抛出去,给自己和慕琛一点思考的时间。
慕琛听到段瑾洛的话,先是一愣,随即也明白了段瑾洛的用意。他同样对如何处理慕霄感到头疼。交给慕砚山?那等于将慕霄和他背后的“暗耀”力量拱手送给那个刚刚舍弃他们的父亲,增强其势力,这绝非他和段瑾洛所愿。而且,慕霄对慕砚山的恨意是实打实的,或许……可以加以利用?但慕霄此人性格阴鸷偏激,能否合作也是未知数。直接处理掉?似乎又过于草率,且后患同样不少。
思及此,慕琛也顺着段瑾洛的话,看向李辛,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和信任(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辛辛,他说得对。现在他是你的战利品,嗯,你说了算。”他把皮球又踢回给了李辛,还附带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慕霄:“…………”
慕霄快要气炸了!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段氏集团的掌权人,一个是慕家曾经备受看重的二少爷,都是叱咤风云、心思深沉的人物,现在居然像陪小孩过家家一样,陪着这个脑子明显不在线的女人胡闹!还“你说了算”?把他的生死去留,当成儿戏吗?!这简直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然而,还没等慕霄爆发出被羞辱的怒火,他就看到那个“神经病”女人,居然真的摸着下巴,凑近了他,开始上下打量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危险的罪犯、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或者一个潜在的敌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刚买回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货物”。
李辛打量了他半晌,似乎在认真思考“处理”方案。然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慕霄更加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你说话算数吗?”
慕霄:“……?”这又是什么路数?
李辛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表情还挺认真:“我说话,对好人算数,对坏人不算数。你呢?你算好人还是坏人?”
慕霄:“……”他彻底无语了。这问题他妈的有标准答案吗?他是好人?他自己都不信。他是坏人?他现在是俘虏,能说自己是坏人吗?这女人是故意羞辱他还是真的脑子缺根筋?
还没等慕霄从这哲学(?)拷问中回过神来,李辛又抛出了第二个更让他抓狂的问题,而且这次,她的表情明显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期待和炫耀?就像是一个学渣好不容易解出了一道难题,急于向学霸证明自己也很厉害一样。
“你认赌服输吗?”李辛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小爷我厉害吧?快承认!”的光芒,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表扬(?)的意味,“我赢了哦,把你的人都放倒了,把你抓了。你服不服?”
慕霄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得雌雄莫辨、此刻却写满了“快夸我厉害”、“快承认你输了”的脸,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全身。他混迹黑道这么多年,什么狠角色没见过?什么酷刑威胁没经历过?可今天,他算是开了眼了。
从娘胎里出来,他就没见过这么……这么让人无法理解、无法沟通、无法用常理度之的“玩意儿”!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奇葩?!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仇恨、不甘、愤怒、算计,在这个“神经病”女人面前,都变得像一场可笑的独角戏。他就像个拼尽全力演出的反派,结果观众(李辛)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在旁边鼓掌叫好,还问他“你表演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慕霄张了张嘴,想骂人,想咆哮,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女人,可话到嘴边,看着李辛那双纯粹到近乎愚蠢、却又带着莫名执着的眼睛,他竟然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跟这女人较劲,可能比落在慕砚山手里,更让他感到绝望和……心累。
他索性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妈的,爱咋咋地吧!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一家人!